「阿措,」封意冒著冷汗靠在江措身上,「你馬上要有弟弟妹妹了,開心一點。」
義診隊有專門一個給孕婦看診的屋子,擔架床趕到的時候裡面還坐著幾個正在看診的藏族姑娘,凸起的肚子上裹著亮晶晶的凝膠。
老達瓦和江措沒被允許進去,站在門口。
「我不是故意打傷他的,你相信嗎。」老達瓦的聲音還是那樣,低得產生嗡鳴,他耳朵震得不舒服,問題不像問句。
「不管是不是故意,」江措說,「你手上都沾了他的血。」
封意的傷口不能在這裡處理,分開的路不是同一條,也不順,在背對他的另一邊,江措站在簡易的產房門口,怎麼都感覺自己的肉體和靈魂在被向後撕扯。
江措意識到自己現在太緊張,以至於所有聲音都被加倍放大,不然他怎麼能聽到產房內的呼喊在逐漸微弱。
然後接產的護士走出來,露出難以言喻的神情,江措手裡揉著的佛珠掉在地上沒去管,幾步走進產房內。
老達瓦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麼他沒跟進去,那扇門空洞地張著嘴,儘管妻子就躺在裡面。
但他確實很少見到兒子露出這副表情。
江措從小不愛和他說話,但達瓦是知道的,江措對著牛羊、雪山、路過的小花小草,只要給他他認為合理的理由,他都能對著那些不會開口的生靈笑得很開心。
村裡的年輕人大多喜歡他,倒不如說是對他有憧憬,江措向來有撞碎一切的驕傲,他是重組後的高原最寶貴的明珠。
達瓦也不止一次聽人和他說起,江措是村子裡馬騎得最快的孩子。
至於和江措發生過爭吵,蒙上隔閡和生死的父親,自然是享受不到這等熱烈的真心。
江措進去不到幾分鐘就出來了,像是進去做一個塵埃落定的確認,那副和自己相似的骨相撐著美好的麵皮,站在藍調的高山背面。
江措沒有掉眼淚,但絕對稱不上冷靜,母親橫在屋子裡面,是一屍兩命的結局,身下的血像海一樣沒有邊際,他追出來看到那個間接的罪魁禍首,或許是因為心虛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立在原地沒有走,可是對面那個人是他父親,他甚至沒有辦法覺得他面目可憎,他很想說些什麼話。
「阿爸。」達瓦聽到江措這樣沙啞地叫他。
其實達瓦還想聽江措說一點什麼,對他這個父親的限定,愛恨都好,可是江措終究什麼都沒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