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也包括寂筱。
寂筱識得。
青珞那樣的女子,天生一張美人臉。即使寂筱的模樣亦生得玲瓏,絲毫不遜色,但風qíng韻致,她卻是萬萬不及她的。芙蓉肪的女子,多數跟青珞jiāo好,寂筱的意外介入,就成了她們閒暇時候的話題,偶爾,甚至當面奚落。
寂筱不惱,她只要每天看到huáng昏時候的秦淮水,看到逐漸闌珊的燈火,她就覺得心飽脹起來,她知道時景楓很快就會來。
但也不是不惆悵的。姑娘們都說,男人總是愛女人的狐媚妖嬈,愛薄紗翠袖遮掩下的楊柳腰,金步搖。但僵硬冰冷如寂筱,如何做得到。
她甚至都不會笑。
跟周幽的亡國女子褒姒一樣,寂筱不會笑。
從失去阿母,失去族人,再失去唯一的寄託時景楓,寂筱早已經忘記,她是否曾經有過笑容,是否能像青珞那樣,一笑傾城。傾了時景楓的城。
通常,時景楓都和青珞在最裡間飲酒,寂筱坐在別的男子身邊,斷斷續續朝裡間張望,她覺得青珞一雙流盼的眸子,幾乎刺得自己眼眶生疼,有什麼要湧出來,她便趕緊替身邊的男子斟一杯酒,或者往他嘴裡放一顆梅,儘管這樣的過程叫寂筱覺得難過甚至噁心。
時景楓也不是沒有看見她的。清清淡淡的寂筱,最叫他詫異的,便是她渾然天成的憂傷氣質,水靈的眸子在對上他的時候,總要閃著隱約的晶亮,仿佛井中月影。
他對她點頭微笑,她卻不笑,反而有些慌亂,掩飾不住的侷促。時景楓覺得納罕。
當寂筱的思念快要腐了她的心的時候,她便做詩寫詞,寫沒有章法的斷句,一腔胸臆,滿懷愁緒,都點點滴滴鋪陳在華麗的筆墨上。
寂筱不知道,該如何對時景楓說這樣一個故事,這麼久了,他看見她,竟然是無波無瀾的平靜姿態,仿似兩個人此前從不曾相識,仿似寂筱的牽念,不過是噩夢之後的自我填補,構造這麼一個少年,給自己溫暖,為自己救贖。
但若溫暖,何以寂筱在夜裡蓋緊了棉被依然瑟瑟發抖。
但若救贖,何以寂筱找不到愉快的表qíng,甚至連最起碼的微笑都與她叛離。
“一掬香塵冷月灰,啼痕點點紅袂。羅幕不暖,胭脂酒寒,鬢染清霜怎生寐。心抵huáng花碎。兩半瘦枕孤衾對,小樓怯怯薄被。綺窗疏黯,搖影燭殘,等閒白髮相思睡。風絮海棠危。”
時景楓第一次進寂筱的房間,看到的,也就是這首題在團扇上的詞。他念了又念。
寂筱推門進來,狠狠嚇了一跳。她說,你怎麼會在我房裡。心如鹿撞。
時景楓捧著團扇不鬆手,他說青珞出去了,我等她,就在這裡四處看看。無心闖入,請姑娘見諒。他叫她姑娘,生分得很,寂筱覺得難過。想問他你真的已經不認得我,未開口,時景楓便拿了扇子問寂筱,這句子,是你寫的?
寂筱點頭。時景楓嘖嘖讚嘆,竟是如此風流才qíng的女子。寂筱盯著他,直直的,gān淨透明的眼神,你不覺得,這格律韻式,終究是無根無據,太過褻瀆前朝文人了麼?
時景楓先搖頭,後點頭,雖然雜亂無章,沒有依著任何詞牌或曲牌的格律,卻恰是這樣,才顯得qíng真,qíng深,蝕骨的相思,不著虛浮的痕跡。
兩行清淚湧上來,他竟然是懂她的。
時景楓正要拿衣袖給寂筱拭淚,前廳傳過喧譁的聲音,他知道是青珞回來,喜上眉梢,把團扇塞到寂筱手裡,跟她說這樣傷心,何必,便出了門迎過去。剩寂筱,淚痕未gān,心又濕。
三
時景楓注意寂筱的時候,漸漸多了起來。看她新寫的,不是詞的詞,聽她說關於塞外的故事,專注得像個孩子,像十年以前的那個小小少年。寂筱一度心猿意馬。
說起韃靼,說起掠奪和屠殺,說起那個抱她騎馬的孩子,說起白色的羽毛墨綠的羌笛,時景楓除了拿出一個聽故事的人所應有的神態言語,再沒有多餘的,讓寂筱足夠暖心。她一點點在往深邃無底的漩渦里沉陷,淪陷。
那後來呢?時景楓問寂筱,那後來呢。
後來。寂筱垂下睫毛,後來我一路奔跑,等待還有尋找,可是。她說到這裡,抬眼看時景楓,難過得都要昏厥,她說,仍然沒有找到。
寒冬臘月的天,寂筱成了行將就木的枯糙。她不知,明年chūn風chuī又生的時候,她還能不能,像初初遇見他那樣幸運,以及用一生尋找他的氣力,重新活過來。而活過來,又怎樣。
而時景楓決定給青珞贖身。
時家的人,知道時景楓流連煙花地,雖然心頭不悅,面上也yīn沉,但想他如果是逢場作戲也就罷了。可時景楓突然提出娶青珞做正室,時家的長輩,茶盅都摔了滿地。
時景楓黑了臉,義正詞嚴,說他愛青珞,願意為她藐視一切。然後衝出家門,索xing在芙蓉肪上住了下來。
寂筱說好得很,你愛她,便要為她赴湯蹈火,煙花女子,仍然是萬千錦繡的一朵,等待採擷,期望有惜花之人善良的呵護。
時景楓高興,大喊三聲,妙,妙,妙。雙手一拍,震碎了寂筱護在心上的最後一層膜。
她的堅毅,原是因了對愛的執著。而今終於風chuī雲散,散了最後一絲希望。只剩絕望。她終於暢快地笑起來。形容冰冷,面如枯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