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庭就咆哮起來,我們一定可以離開大漠!
沙塵滾滾。
大漠究竟有多大,這裡的人誰也不知道。御庭曾聽說在大漠以外,有一處地方叫江南,山青水綠,花紅如火。他說,我們去江南。
女子悽然地笑了,好,我們去江南。說完,她開始往城樓上跑。
御庭以為她真的改變了想法,要繼續這場逃亡。可是,薄雪跑到城樓上,在御庭還來不及的時候,縱身跳了下去。
黎明之前,黑暗如鬼魅。
御庭擺脫了那些糾纏的士兵,卻還是獨自一人,離開了京城。他腦中盤旋的畫面,始終都是那像樹葉般飄落的女子,比蝴蝶還要淒艷。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為一個女子流淚。
東方微露魚肚白的時候,他走到戈壁的邊緣。白楊樹下,他看到一個紫衣的女子,雙手jiāo疊垂在身前。那容貌,赫然就是薄雪。
御庭呆了。薄雪告訴他,有人從丞相府救她出來,說,會通知御庭來這裡跟她會合。薄雪忍不住喜極而泣。
只是,御庭早了一步。
當他去到丞相府,把假的薄雪帶了出來。他不知道,剛烈如她,寧可死,也是斷然不會願意替薄雪住進深宮大內享盡榮華的。所以,死亡成為最好的開脫。皇上不會蠢到對一個死人加以追究。
那麼,與其獨自醞釀一場災禍,寂寞地死去。倒不如便在心愛的男子面前,玉殞香消。世上便再沒有闌珊或者薄雪,有的只會是跟御庭長相廝守的幸運女子。
後來御庭又想,那女子應該有很好的武功,那樣在城樓上輕輕地一躍,她或許並沒有真正地死去。她只是假死以脫身。
當御庭帶著薄雪離開大漠,一路向東,尋找傳說中的江南,他始終希望會在人群中意外地看到一張素白的臉,和一顆赤紅的硃砂。他始終記得,那天晚上女子曾說,好,我們去江南。
懷裡的錦帕落出來,在地上鋪開。錦帕的右下角,細細地繡著一個女子的名字,落微。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無物結同心
文/語笑嫣然
【一】
那一年,江南有難得的雪,細細小小的,像撒了一把鹽。她在清早寥落的街道上,恍恍惚惚地走,時而顧盼,像尋找著什麼,但雙眸混濁,唇色黯啞,周遭霧氣瀰漫,煙冷水涼,她絲毫不覺察。逢迎面而來的小販,她施施然過去作揖,問,鳳仙茶樓怎麼走?小販只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玲瓏的身段,jīng致的旗袍,眉心一顆紅痣,像天造的硃砂,心都醉了,說話也含糊起來。但他的確是不知道鳳仙茶樓的。這兩年,她問過鎮上很多的人,有的說沒有,有的說拆了,她總是不死心。反覆地找,像麻木的人偶,游dàng在鎮上的大街小巷。
小販放下肩上的擔子,滿臉堆笑,左右漸漸搭上她的肩膀,說,小姐,這麼寒的天,別凍壞了,找什麼鳳仙茶樓啊,我有更好的地方帶你去。
她睨著小販那雙不安分的手,嘴角勾起,酒窩似懾人心魂的利刃。小販只覺得一陣寒涼扎進了骨髓里,雙腿發軟,哎喲一聲摔倒在地上。
她輕飄飄地走開,細細的腳跟,敲打著地面生硬的石板,在寂靜的大街,沒有一點聲響。她幽幽地說了句,你記得,我叫風襲人。
小販的臉,突然煞白。
【二】
關於得月樓的紅牌姑娘風襲人,與富家公子柳朗清的生死相徇,如今鎮上的人,聽來的也都是長輩傳下的隻言片語了。
都說當日他二人因身份懸殊,柳家人堅決阻止朗清同襲人來往,無奈之下,惟有私奔。在約定的前一天,也不知是誰走漏了消息,柳家便派人疏通得月樓的老闆,在襲人的酒菜里下了藥,打算將她裝上船賣去南洋。當初被吩咐下藥的小丫鬟,因為心虛,沒敢下足分量,是以襲人還沒被送上船,便醒了過來。隨後,與追蹤而至的柳朗清,抱在一起跳了江。
果真應了曾經的誓言:生同衾,死同xué。
那一帶的水域,也因此添了làng漫和詭異的色彩。
傳說未必虛假。當然也沒有人會知道,襲人與朗清死了,卻在魂魄進入輪迴之前,訂了同心盟,約定,來生再續。偏巧天意弄人,轉世過後的襲人,二十歲不到,患了病,不治而亡。斯時,她連與朗清邂逅的機會也沒有等到,同心盟便散了。她和朗清之間的姻緣線斷裂。
原本他們一旦彼此遇見,就必定能認出對方,且恢復前生所有的記憶。
但襲人一死,她記起了過往種種,朗清卻再也不會記得她了。她心中悵恨,怨氣難消。她的魂魄在鎮上游dàng了三年,為的便是尋找轉世以後的柳朗清。她要帶他走,像前生那樣,再徇一次qíng,再訂一次同心盟,然後,等著下一場輪迴的到來。她日夜都在想,如此相愛的人,是必不能屈服於天意,必定要在一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