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傷痕的主人只是掛好衣服,匆匆跨進了浴桶。
熱水讓伊蘭發出了輕嘆。他在水汽中仔仔細細地清洗自己。邊境氣候寒冷,時常風雪交加,但這裡的空氣卻很乾淨,幾乎看不到灰塵。伊蘭身上也並不怎麼髒。熱意不僅僅讓他放鬆,還攪動起了些無法言說的東西。他的手滑過自己的肌膚,動作越來越慢,最後落入水中。他在溫暖潔淨的水汽里呼吸著,心中感到一種空蕩蕩的滿足。
然而這份滿足很快就變了模樣。
水霧之中,有暗影正凝聚成形。它向伊蘭張開嘴,露出利齒和噩夢般龐大恐怖,看不清具體形態的身體。它戴著鐐銬的爪子那樣巨大,輕而易舉地將伊蘭摁在祭台上。
沒辦法形容那種恐懼,痛苦和絕望。那是屬於祭品的絕望。被撕裂,被分而食之。不止如此,還會被詛咒,被唾罵,被遺忘。以微塵的姿態從這個世間消失,不只是肉體,還有靈魂。
但在最深的絕望里,又好像存在什麼其他的東西。寒意正在消失,包裹著他的是難以想像的熾熱和濡濕。
一條長長的,帶著肉刺的舌頭從赤紅與黑暗中浮現。它貪婪地舔舐著伊蘭。
就在這時候,許多嘴巴出現在了黑暗裡。
審判。嘴巴們說道。審判。審判伊蘭達爾·伊米安……
有罪。重罪。判他的罪。罪不可赦……
熱度消退,寒冷重新吞噬了伊蘭。舌頭變成了利齒。黑暗中的魔物撕碎了他。嘴巴們尖笑起來,是只有魔物才會發出的那種詭異的笑聲。
伊蘭猛地掙紮起來,在水聲中睜開了眼睛。
芝士球正在外頭嗚嗚地叫喚,大概是又被鈴蘭欺負了。而他在浴桶中睡了過去。水已經冷了,霧氣早已消散。伊蘭低下頭,在微微蕩漾的水波中看見了自己的下腹。
那詭異的傷痕從這個角度看去,又很像一條滴著口涎的舌頭了。白色正在水中緩緩旋轉。
伊蘭盯著傷痕看了一會兒,起身離開了浴桶。
牛肉已經燉好了。伊蘭擦乾頭髮,切了幾片糙麵包,順手又烤了點兒南瓜。
爐火旁的矮几上很快被擺滿了:煨得酥爛的牛腿肉,麥香濃厚的糙麵包片,甜軟的烤南瓜,還有一杯很淡的蜂蜜檸檬酒和幾個熟透了的山梨子。伊蘭坐在厚厚的大軟墊上,慢慢吃著晚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