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蘭無從辯解。
燈落入水中,未點而燃,火焰順風燒向那位面露憎惡的騎士,那人手中劍隨之掉落。而烈火一竄而歸,又只是浮在泉水之上那一盞小小的,微弱燃燒的陶燈了。
伊蘭感到心臟一陣鈍痛,泉水的波紋以燈為中心蔓延,讓周圍的一切變得模糊,只剩一點火光微微閃爍著。黑暗之中處處低語,當他想要去聽,卻只能聽見金髮的聖騎士走向烈焰前的輕嘆:我是多麼愛您啊,可您真是殘酷……
伊蘭凝視著那火光,看著一支支白色蠟燭從黑暗中浮現出來。他抬起頭,眼前燭火搖曳,聖母雙手攤開,目光悲憫,正低頭望著自己。
伊蘭想要祈禱,餘光卻瞥見融化的燭淚從黃金的枝狀燭台上緩緩淌落,每一滴凝固與未凝固的燭淚彼此擠壓扭曲,讓人想起烈焰中尖叫的魔物和絕望哭喊的人類,還有那個人最後沒入火中的影子。
淚水涌了上來,伊蘭止不住地開始顫抖,卻並非因為恐懼。
我有罪。他想。
一隻蒼老濕冷的手落在了他肩上。伊蘭遲疑著回頭,在黑暗中看到了身著聖袍的大司祭。在烏瑟琳師父犧牲後,自己僅有的幾次告解,都是由這位德高望重聖務長聆聽的。年老的聖職者半張臉隱沒在陰影中,將一杯茶遞到了伊蘭唇邊,聲音發顫:我可憐的孩子啊……
伊蘭下意識接過來喝了一口。是過於甜膩的味道。他想要開口說話,老人卻伸手抱住了他,重複道:我可憐的,善良的孩子啊……
大司祭金色的衣袍在燭火中泛著和聖母像相似的光。伊蘭感到恍惚,周身漸漸失去了力氣,茶杯跌落在地,碎片濺起。
蒼老的皮膚像燭淚一樣擠壓著,占據了伊蘭的視野。他試圖掙扎,卻聽見了仿佛來自深淵的低語:我愛你,我愛你,你這甜蜜的惡魔,邪惡的天使。你讓我變成了一個罪人……救救我,結束這痛苦……你可以做到的……你沒能拯救那些人,也沒能拯救為你而死的他,但你一定可以拯救我……我善良的孩子啊……
蠟燭昏暗的光落在聖像的臉上,光影交界處仿若一道淚痕。來自陰影的風撕扯著那些燭火,要把一切光明都熄滅。
黑暗中那些腐爛的,衰朽的,粘稠的污泥。它們從下方爬上來,淹沒了一切。
伊蘭在污泥中掙扎,耳畔全是詛咒一般的哀求和與甜茶一樣有毒的蜜語。他的感知從未如此痛苦,而他已無法分辨出這痛苦來自何方。
光滑的地磚上是一片翻倒的茶水,翻倒的茶水中有傾盆大雨。伊蘭顫抖著從泥濘中伸出手,胡亂抓著。一隻酒杯翻倒在木桌上。
亂鬨鬨的熱氣彌散開來。喧囂蓋過了耳畔的低語,而苦酒稀釋了甜茶的味道。聖城外蓖麻巷的酒館裡,人們肆無忌憚地找樂子。這裡有小偷,娼妓,騙子和強盜;也有騎士,貴族,商人和傭兵……無論你是誰,高尚的還是卑微的,清白的還是有罪的,當你變成醉鬼後,都是一種樣子。這裡不屬於聖職者,但對於進入這裡的人來說,誰又在乎它究竟屬於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