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人間蒸發,或者死去。
死。這個字眼在裴新心頭滾了幾遍,逐漸發燙,如同已經燒得通紅但仍在不斷升溫的烙鐵,燙到讓他發不出聲音來。
趙慎文把酒杯擱在桌上,嘆了口氣:「這人到底叫什麼名字,我也讓人幫你找找。」
「他叫李聞虞。」
裴新眼眸深沉,在心裡一遍遍重複。但是這個名字很快又被狠狠地揉成一團,泄憤似的扔到了某個不見天日的角落,可是這並不是結束。
一個紙團扔進黑洞,湧出來的卻是黑色汪洋,把他填得又滿又漲,好像原地就會被溺斃。
「行,記得了。」趙慎文翹著腿,又想起什麼,頗為不爽,「你跟應惟最近是真他媽忙啊,明天就剩我一個閒人給段清接風了唄,命真他媽苦。」
裴新置若罔聞,面無表情地拿起桌面上冒著霧氣水珠的玻璃杯,喉結滾動著一飲而盡。
花花綠綠的燈光四散,迸濺出晃眼光芒,青年男女在舞池裡瘋狂扭動身體,像是被曬化的瀝青路上的虛影,好像永遠不會歸於平靜。
*
從這天之後,裴新開始頻繁見到李聞虞。
一個看起來比真正的李聞虞更鮮活的,生動的,會笑的李聞虞。他穿著那件水藍色的毛衣,經常很虛幻而短暫地出現在裴新的生活里。
有時候在清晨的陽台上,看著冉冉升起的太陽發呆,玫瑰色的霞光落到他臉上,一雙狐狸眼亮得驚人。
有時候在午後的書桌前,捧著厚厚的文學小說看得入神,有風透過白色窗簾吹到他臉上,等他回神時已經被吹得髮絲凌亂,鼻尖發紅。
有時候在黃昏的街道邊,走在三三兩兩的行人中間,步子邁得很慢,徐徐的晚風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來,折著春日陽光的柔和鬆散味道。
有時候在深夜的床上,縮著身子躺在裴新右邊,後頸溫順地垂著,雙頰泛著一點紅潮,睡顏平靜安穩。
剛開始,裴新還會信以為真地想要上前留住他,甚至戾氣上涌地質問他。但後來,裴新逐漸變得習慣,只是靜靜看著,等待他在某一瞬間消失不見。
如同此刻,裴新坐在沙發上看著旁邊認認真真盯著電視機的李聞虞,斑斕的畫面光映在他亮晶晶的眼睛裡,格外平靜。
裴新沉默著動了動指尖,去觸碰那隻搭在皮質沙發上細長白皙的右手,下一秒,不出所料的,李聞虞消失了。
而裴新卻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滯澀感填滿,慢慢收回了手。
窗外天色隱約亮起了一角,是黑夜與白天交織的時刻,灰濛濛的,將明未明。屋內空蕩蕩一片,日升月落,晴晴雨雨,都落不到他身上。
第五十七章
裴新出國的事情一直是黎家那邊在準備,時間定在六月初,他需要先過去適應一段時間,八月末正式入學報到。
裴新的外公黎延中是個極年輕時就在商界叱吒風雲的人物,政商聯姻後脫離家族從C市遷來了A市。打下屬於自己的家業便早早退休享受,所以即便已經年逾六十也仍舊神采奕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