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聞虞定定地看著他臉上的眼淚,亮瑩瑩從眼瞼一直淌到下巴上,緊接著消失不見,是一顆水珠從生到死的距離。
他想起第一次逼迫自己去相信裴新沒有那麼可恨的那天,是他第一次知道裴新會彈鋼琴,也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喝酒,過去這麼多年,他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依然記得那天是裴新的生日。
十七歲的裴新喝了酒,就坐在這間公寓裡的沙發上,眼神冷淡到說不清是清醒還是醉,懶洋洋地跟李聞虞講述他的父母,他的家庭。
那或許是平時的裴新永遠不會說出口的,就如同他現在拉著李聞虞說的這些話,因為渴求愛意而卑微到泥土裡。
李聞虞一直認為裴新是個瘋子,從那之後才大約明白了瘋的原因。受傷不會讓人發瘋,得不到愛才會。
他明白這些的瞬間,一抬頭就看見了年少的裴新那雙明明冷漠到有些寡淡的眼睛裡隱隱約約的銀光,如同一面破碎的鏡子變成彎月,失神地蒙著一層霧色。
此時此刻,李聞虞才發覺,原來他一直沒有忘記過這雙眼睛。
這麼長的時間裡,千人千面,他再也沒有見過相似的眼睛。
人在成長的過程中會慢慢對一些東西免疫,那麼在少年時,是極其容易被打動的,有些東西曆久彌新,有些東西後知後覺。
李聞虞沉默了太長時間,直覺自己應該立刻說點什麼,唇瓣松合卻說不出話來。
裴新的眼睛在他沉默的一分一秒里亮起來,眼淚卻沒停,像是被身體裡的燙在往外蒸發出水份,一錯不錯地試圖捕捉李聞虞臉上的每一分情緒。他們離得這麼近,近到他一伸手就能抱住他單薄的背脊,可是他什麼都沒做,什麼都不敢做:「……小虞,你猶豫了對不對?」
李聞虞卻好像剛剛回神,不冷不淡地垂了下眼睛,很快從床頭抽出紙巾塞進他手裡:「你燒糊塗了,先擦一下臉,我去找退燒藥。」
直到他轉身的瞬間,裴新終於從背後摟住了他的腰。
李聞虞幾乎立刻全身緊繃起來,裴新的臉貼著他的後頸,薄薄的一層衣料被眼淚浸透後仿佛消失不見,他只能感受到熾灼的皮肉,滾燙到讓他的後頸發麻。
「你先別走,」裴新的聲音里鼻音很重,鼻尖和嘴唇仿佛無意地克制著擦過他的脖頸,壓抑又熱烈,瘋狂又絕望,「別走行嗎……」
李聞虞臉色發白著掙了一下想要推開他,可是他摸到那隻纏著繃帶的左手,動作無可奈何地停了下來:「你先放開我。」
裴新不肯放手,左手因為用力而漸漸發痛,過了好一會兒,李聞虞從他懷裡轉過身來。
裴新跪在床邊,把臉像小狗一樣埋在李聞虞身上,呼吸也全都灑在上面。
李聞虞不自在地抿了下嘴唇,把他的臉捧了起來,他的手心裡摸到翹起來的發梢,滾燙的臉頰和溫熱的眼淚。
「裴新,」李聞虞感覺到身心俱疲,「你先別這樣好嗎?以後的事情我們以後再說,等你的病好了再談這些……我今天真的很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