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聞虞聽著他的聲音,喉嚨乾澀到不知道怎麼發聲,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很確定地恨著裴新,可又不是只有恨。
他因為同情和愧疚而主動想要幫裴新治病,只想讓裴新恢復如初。可是裴新的身體,手,精神狀態為什麼都那麼糟糕,糟糕到讓他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將裴新的受傷,可憐,付出牢牢銘記。
甚至在病房裡,他看見奶奶溫和地,笑眯眯的跟人說話,都不得不去想,如果沒有裴新那天去郊區找人,沒有裴新在那五年裡的照顧,他或許早就見不到奶奶。
柳奶奶把裴新誤認成奶奶的孫子,而在對奶奶的付出上,裴新或許確實比他更有這樣的資格。
他凝視著面前裴新蒼白狼狽的臉,能想起從前的自己,因為他的威脅而每天提心弔膽忍受屈辱的自己。也能想起那天的雨夜裡這張臉被粘稠的血液模糊,血腥味濃厚到幾乎能屏蔽人所有的感官。
他不明白,為什麼人的情感可以那麼富餘,恨、厭惡、同情、憐憫、感激都可以放在同一個人身上深深紮根,讓人連只是想一想都精疲力竭。
半晌,李聞虞閉了下眼睛,僵硬地搖了搖頭。
裴新的眼睛裡幾乎瞬間亮起來,像狂喜,可是隨即在李聞虞平靜到淡漠的眸光里又變得小心翼翼:「那你……討厭我嗎?」
李聞虞覺得心口烤著的那團火變得滾燙,燒得他異常焦躁,乾脆說:「你不吃藥我就會煩,會討厭,你要是不痛了就睡覺。」
裴新立刻坐了起來,把手心裡藏到快捂化了的兩顆藥丸吞進嘴裡,連水都沒喝就咽了下去,卻好半天都沒再動。
李聞虞低頭掃了眼他的脖頸,薄薄的白色皮肉上沾著汗珠,喉結一動不動。李聞虞眉頭一皺,把倒好的水遞過去:「是不是噎住了?喝水。」
裴新聽話地喝了一大口水,然後把水杯緊緊捏在手裡。
李聞虞看他應該是咽下去了,才重新開口問:「你之前為什麼說不想吃藥?」
止痛藥沒那麼快起效果,四目相對,他看見汗珠從裴新漆黑的髮絲里滑下來,滾落在冷峻的眉骨上。
他聲音很淡:「如果兩個月之後我的病好了,你走了,我連幻覺也看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