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毒发的时间是定的。王爷给的解药,每月十五发放,药效能压三十天。三十天一到,午夜准时发作,没有解药,死。
这是他们入府第一天就知道的事。
今天毒发的,不止一个两个。可是这还没到时候呢。
如果今日跟丢世子,是因为毒发失了先机——
那谁让毒提前发了?这事儿可就有意思了。
大人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那只握鞭的手还垂着,指节慢慢收紧。
默然中,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很轻,碎而急促,是小跑过来的。
先前托鞭的小厮去而复返。他快步穿过院中横七竖八的暗卫,鞋底几乎不沾地,到大人身侧停步,躬身,双手呈上一封书简。
信封素白,无字。
封口处压着一枚朱红的火漆,印纹模糊,看不清刻着什么。
大人接过。
他没有急着拆,先看了小厮一眼。
小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露一截细瘦的脖颈。那脖颈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大人收回视线,拆开火漆,抽出信笺。
他看信的时候,院中没有人说话,连喘息声都被压到最低。
陆停跪坐在后排,隔着五六个人的肩头,看大人的侧脸。灯笼光太暗,看不清他眉眼间的神情,只能看见那柄始终抱在臂弯里的剑,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攥在了手里。
剑鞘落地。
很轻的一声。
大人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怒容,甚至比方才更平静。
他把信笺折起,收进袖中。
旋即,他冷冷开口了。
“王爷有令。”
院中所有人同时直起身——能跪的跪,能撑的撑,实在动不了的,也勉力将脊背挺直了三分。
“一月为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颗一颗敲进地里。
“找回世子。”
嗯,给的时间还挺长。陆停还以为王爷准备让大家今夜就找到,找不到了就明天挨个杀掉,跟着报晓的公鸡一起鸣叫。
事实上,王爷也是动了杀心的。
那大人缓缓道:
“找不回——”
他垂下眼,看着脚边那条犹带血渍的鞭子。
“杀了你们,再用这鞭子,往尸体上抽。”
没有人在此刻出声。
没有人问“然后呢”,没有人问“世子在哪儿”。
所有人同时抱拳。
动作不算齐整——有人跪着,有人半撑,有人一只手刚才还按在小腹上。但每个人都低头,沉声:
“领命。”
大人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把剑重新抱回臂弯,转过身,往廊下阴影里走去。
那盏白纸灯笼晃了晃。
院中仍无人敢动。
直到大人的背影消失不见,直到小厮垂首退下,直到院中再无人影——第一排才有人动了。
他动作很快,从怀里摸出只白底青花瓷瓶,捏碎蜡封,倒出药丸,仰头咽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院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蜡封碎裂声。
陆停垂下视线。他也伸手探入自己衣襟——里头果然也有一只瓷瓶,白底青花,触感微凉,瓶底刻着篆书“宁”字。
他捏碎蜡封。
药丸是深褐色的,凑近闻到的味道则有些奇怪;
嗯,山楂味。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的样子。之前陆停递给阿七的药丸,似乎并不是这种气味。
陆停心里一动,佯装吃下药丸,实则手掌一翻一藏,不动声色地把药收好。
——反正还没毒发,先收着,备用。
这时院子里的人正陆续站起身,拍去膝上的尘土,将空瓷瓶收回怀中。没有人交谈,没有人交换眼神,甚至没有人看一眼同伴背上的伤口。
他们只是做完自己该做的事,然后往院门外走去。
陆停跟在阿七身后。
门槛。巷道。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