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元只是老了。
他们等欧元睡饱了才出了门,熟悉的寄养店,最大的隔间,欧元趴在它的自带窝里只露出两只黑漆漆的豆豆眼。
陶京在门口站了很久。“我们今年早点回来。”连笑拍了拍陶京肩膀,在心里补充到,尽量吧,在现实条件允许的情况下。
陶京没说什么,他只是把连笑拍他肩的那只手拉下来,握住,垂下眼,他吻了吻他的手背。
那是他们年前滞留香港,时间最短的一次。
舅舅今年兴致不高,陶京俩表兄弟之间无聊的花边情感争斗栏目从兄弟阋墙上升到八卦头条,下得很快,也不算大事,但抵近年前,肉身互搏还被偷拍实在姿态难看。
草草收场,也算得闲。
陶京当乐子说,连笑当乐子听,过期的八卦报纸被他们拿来当桌垫,正好包卤水鹅的骨渣。能早点结束,他们都不认为是坏事。
lynn也难得,是同他们一起回的北京。上飞机时,她明显情绪不佳。
连笑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圣心不难揣测,按lynn以往的习惯,她现在本应该在母亲那边,可她没有,大抵,和张铭凡的缺席有关。
的确如此,lynn靠着椅背,脸色不虞但唇角勾起,嘲讽的是她妈那瞬间垮下的嘴脸。话里话外无非是张铭凡大了翅膀硬了,不过还是她这姐姐带头带的好。也是她这几年给脸了,张铭雁突然觉得张铭凡今年春节不回来也不算坏事。她张铭雁过年要吃的身不由己的饭也远不止这一顿,等回北京她还得和她后妈以及她后妈带过来的外姓便宜弟弟演合家欢。她爸那边,是没办法,到底是利益勾连扯不清楚。但她妈非得把自己当个需人捧着的角儿,那她完全可以选择不参演。带着凡子来演这出阖家团圆与其说是出于尊重,不如说是出于怜悯。
她要免于她这场亲情劳役,那她张铭雁感恩戴德。
到北京比预计得要早得多,陶京倒也不必立马就回去服刑。难得的,连笑来了兴致,他俩过了两天常规小情侣的日子,他们出门了。
什刹海,冰场,连笑坐在场边捧着红果汤陷入沉思,他以为学车那次是意外,没想到,他是真的手脚不协调。
连笑不想去回顾那个画面,摔倒,爬起,放手,尝试,再摔倒。他穿得厚,痛也倒还好,只是脸面方面受到的冲击确实比较大。
连笑在思考,他在思考有没有改良的办法——然后,果断放弃掉,他发现自己的问题说白了就是手脚跟不上大脑。
轻轻叹了口气,连笑往身边的陶京身上靠了靠,然后低下头,一勺一勺舀山楂果吃。不会就不会吧,也不是大事。陶京没有笑,他只是揽着连笑肩膀往自己怀里又紧了紧。
连笑不会的其实有很多,陶京也是和他生活在一起后才慢慢意识到的。连笑不会骑车,不会滑冰,是,当然,这不足为奇,连笑生在重庆,长在重庆,多山地的地方,自行车不适用,而且,重庆冬天也不下雪。
但是——连笑甚至不会任何非中考体考必修外运动项目。
打小就没人教过他,他也没什么朋友。这不好笑,陶京把额头抵上连笑肩膀。
连笑倒觉得没什么,红果汤挺甜的,他给陶京也喂了一口。
进门反倒轻松,外套没有挂上衣架,甚至来不及搭上椅背,他们是踩着外套踏进的玄关,是陶京的,两件都是,温情剧目早就该杀青,连笑需要陶京更直接的拥抱,而不是依靠衣料内衬里那点气味和气温残余作慰藉。
陶京东二环的那套小公寓。
沙发是新置的,酱色,发污的酱色,近黑的红棕,软到无处着力,不是轻飘的云朵,是沉腻的泥淖,他们一同陷了进去。
陶京挑的,连笑定的,他喜欢,他也是。
门内挂着面玄关镜,电视旁是面落地镜,两面镜子隔着沙发静默对立,构成了一个无限叠复的镜面隧道,无穷无尽的沙发,无穷无尽的他和他,无穷符号是被拍扁的二维莫比乌斯环,连笑骑坐在陶京身上,低下头,觑着眼看他,又抬起头,觑着眼看镜中的他,和他。
他的载体,他的支撑物,他欲望的形状和性状,他快乐的源头和归往。
他的,他的。
连笑两条臂膀拢着陶京颈侧两肩,左臂绕过陶京汗湿的后颈然后握住自己的右臂外肘,他右手垂搭下沙发背,指间松松挟了根烟,一点柿红的焰光,随着他们的呼吸,他们的起伏,在镜间明灭,
连笑感到快乐,他亟需知道陶京也是快乐的,可言语太廉价了,他支起身,讨要了个吻,一个发声的、黏稠的、漫长的吻。
那是他们在新沙发里做的第一场,旧的陶京卖掉了,品质的确不错,即使是二手售价都远超新沙发的价格,他们另购置了别的家装,包含那两面镜子,连笑恶劣地把续了半指长的烟灰掸在陶京深凹的锁骨内侧,那是他点的贡香,他实在想为某位父亲歌功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