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张铭雁就又笑了。
都挺正常的。
她想着凡子今早上临出门前还在念叨着要去新加坡,要去圣淘沙,要去吃大餐,又要去深潜。
所以这突如其来的,
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
张铭雁想不明白,
她焦躁地抓了把头发,抬头望了眼面前的张铭凡,愣住了,她唇张合着,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好。
张铭凡把这事挂嘴边上太久了,
临了到头说要不算了,
这口,张铭雁实在是开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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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得好,三岁一个代沟,三岁一个坎,
那张铭雁和张铭凡这差双了整十岁的姐弟之间,隔着的,就是山,又是海。
凡子出生在1984年。胡同口上开始到处飞着红绸横幅的时候,张铭雁正眯着眼许生日愿望,她鼓着腮帮,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她戴着自己的小纸皇冠,坐在小马扎上。
那年的陶京也就四岁。小小一团缩着,靠着她的身子热烘烘的。他坐在她边上的门槛上,两节小腿实在是短,还没门槛高呢,就一搭又一搭,踢踏着在半空里虚虚悬着。
张铭雁那年读小四,课本里已经开始有计划地教授他们认点有难度的字了。
没有拼音,不大习惯。
要是真遇上不认识的字,可以试试赌一把,只读半边。
张铭雁就指着那红艳艳绸子布上,她认得的字,一个又一个,咬在舌尖上念,她拿话都说不利索的陶京过足了把当老师的瘾。
红绸布上贴着大标语,
“统筹解决人口问题,全面步入小康社会。”
她认识‘统’字,是‘统计’也是‘统共’。
她又在‘筹’字上犯了难,但这并没有多大影响,不会,那就只读一半,‘寿’。
“tong shou,”张铭雁一双眼睛瞪得溜溜圆,
陶京迷迷糊糊打了个喷嚏。
张铭雁读得清楚‘人口问题’,也能认识‘小康社会’四个大字。但在当时,她实在是弄不明白这短短一句话背后藏着的意思。
在不久的将来,张铭雁会是对于此道最敏锐的那类人。毕竟没有哪个做生意的,是可以完全忽视政策风向的。
宏阔的,譬如一个原则,一个支持,
微观的,譬如一个特区,一个税改。
短短一条政策背后,顶着的,或许就是一个行业,一大批的人的起落。
张铭凡出生的那年是国庆三十五周年,天安门广场前驶过彩车,彩车上顶着硕大的娃娃雕像,虎头又虎脑,看着很是精神。
红绸子上披挂言说着一家只生一个的好。
她妈请了长假,不在家里已经有段日子了。
小孩子们是没有时间概念的。他们只知道每天太阳会升起,月亮会落下。但他们并不明白,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代表着过去死在了被撕掉的日历里。
妈妈的请假申请表上笼统备注着身体不好,无法适应当前工作强度。
张铭雁咬着塑料叉子发起了呆,她记得,临走之前,妈妈的肚腹隐约开始凸鼓,
所以她消失了。
身体不好?
这话听着实在耳熟。
当年爱给她塞大白兔奶糖的隔壁陶姨姨也是一直被院里的大家私底下说着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所以陶阿姨从临床转了行政岗,所以陶京出生的时候,就只有好小一团。
“小得像只奶耗子,”妈妈在饭桌上,指节就着筷子折半又折半,伶伶仃仃,就只剩了丁点一只,“小脑袋瓜圆圆的,比那橘子都要来得玲珑。”
张铭雁剥着手里的橘子,光溜溜一只,在她掌心里淌着酸甜的汁水,
她把自己握紧的拳头放在了一旁做对比。她的手掌小小的,她的手指头豆小小的。它们聚合,握拢,共同构成了一只小小的球体,
而那只除了皮的橘子,比她的手心还要小。
张铭雁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太小了,小到握在掌心里一捏,就是满手的汁水。
陶京是早产儿,落地的时候,月份不足。所以皮薄肉嫩,皱皱巴巴,浑身是湿哒哒的红。她躲在妈妈的身后,隔着层玻璃,偷摸看过那只小箱子。
里面躺着的小孩,丑丑的。
她皱紧了小眉头。
“哎,别胡说,”妈妈捂着张铭雁的嘴巴把她拢进了怀里。
她似乎是不小心把心里头的话给说出来了。
社交礼仪定义当面议论他人是失礼的。
失礼在当面,而不是议论。
六岁那年,张铭雁不懂生死。她不明白为什么隔壁陶家多了软乎乎的小宝宝,妈妈爸爸却要和陶叔说节哀顺变,她被套上了小小的黑裙子。白的,黄的,软纸叠作花,又攒成圆圈摆在四散围绕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