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圈正当间是有字的。
这个字是‘思’,
那个字读‘念’,
她背着手在一个又一个的环前打圈圈,
她为自己充沛的文字储备而骄傲,她踏踩得小皮鞋蹬蹬作响。
那年的张铭雁,个小,往角落里一缩,就隐了踪迹,
圈里又圈外,
像一眼望不到头的连绵群山,
这个字不认得,好难啊。
有人隔着山在说话,是山谷激荡归来的回音,
他们议论纷纷,说什么‘大出血’,
说什么‘多年轻啊’,
说着孩子好容易出生,还只有这么小一个。
可惜了,可惜了。
人走了。
在那个年岁里,张铭雁实在是不大能理解‘死亡’这个概念。
这个词汇对于她而言,太过遥远。
张铭雁年纪太小,而人生漫长。在这阶段,她最大的烦恼是需要把餐盘里的清炒胡萝卜给吃掉,而快乐无非是一颗可以用良好行为从幼稚园老师那里兑换的,可以黏在额头上的齐整五角星。
生与死太广阔了。
广阔到虚渺。
死亡是照耀到轮渡上的第一抹阳光,是美人鱼化作的泡泡,轻盈而绵软,会折射出七彩的光。
红事白事,统称喜事。
对于小孩而言,心心念念的无非是席桌上通有的酒酿圆子。
所以张铭雁只是抱着膝盖,望着那个她不认识的字发呆。
陶叔的个子是很高的,他脊梁挺拔,不懂弯折,纪律、严谨刻进的是骨髓深处。陶京未来的身量也是写进基因里的数据。
他扣着黑纱臂章,中山装挺阔。
张铭雁盘腿坐在地上仰着脑袋望他,他就更像是个触不可及的巨人了。
外圈的议论声熄灭了。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张铭雁徒生出了点不安来。
但她还是拽了拽陶叔叔的裤腿,
“这个字是什么?”她指了指那个跟天书一样奇怪的形状。
‘奠’
巨人的五官诡然地扭曲了一下,
张铭雁在当时没有得到答案。
但她似乎被解决了另一个难题。
“你陶阿姨走了,”陶叔半蹲下了身,笔直裤腿上叠起了褶,他轻轻拍了把张铭雁的发顶,她头发细软,细细扎了两只羊角小辫。
院里一堆撒欢儿跑的小孩,陶阿姨顶顶喜欢她了。
“走了?”张铭雁愕然,她呼吸一顿,旋即紧促了起来,“她去哪儿了?又什么时候能回来?”
陶阿姨塞给她的奶糖,在很早以前就被吃光光了。
记忆里乳白色柱状糖块上裹着薄薄一层糯米纸。
“走了就是没了,没了就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房梁高挑,屋里到处都是花,
七月的酷暑盛夏,
张铭雁抱着小胳膊,无端地打了记哆嗦。
或许是因为气温,又或许是一种被称为毛骨悚然,而那时候她还没学到的情绪。
“再也不会回来的意思就是,”他又抬手摸了把张铭雁的小脑袋瓜,陶叔放轻了声,“再也没有人会再叫你小雁子了。”
妈妈叫她丫头,爸爸喊她姑娘,
而小雁子,是只有会给她偷偷塞糖,会给她做炸酱面的陶阿姨,才叫的。
原来这才是没了。
一声尖利的孩童啼哭声响,
在葬礼上反倒相得益彰。
张铭雁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哭,她窝在妈妈的怀里,哭得直打嗝,眼前是明晃晃的水光。
那时候的陶京好小啊,小到刚刚能出保温箱。小小的一团,缩在小小的襁褓里,他又被陶叔叔抱进了怀里,
陶叔站在那具细狭的盒子前。
妈妈不带她上去去看。
他们只说里面躺着的,是已经睡着了的陶阿姨。
张铭雁咬着妈妈的衣领子抽噎。
再也没有人会叫她小雁子了,张铭雁兀地难过了起来,她好容易压下去的哭劲儿又蒸腾着朝上翻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