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你很难找到一个解释。
你很难为一个尚且未掌握任何一种人类语言体系的初生生命体违背本能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又或者说是借口。
不过,陶京的静默的确为他谋得了更好的生存资源。毕竟,对于本就对他的出生不报有任何好感的人而言,一个沉默到乖巧的小孩,的确比吵闹的,要好容忍得多。
一个簇新的小孩,一个脆弱到连吞咽都需要帮扶的崭新生命体,将他的安静同‘懂事’挂钩,那实在是太过牵强附会了。
“我继承了她鲜为人知的敏锐,”陶京一双手抻了又合,那支缠在他指间的烟在这一刻丧失了它的本来功用——燃烧,从固体融软作气态,释放出让人定神的尼古丁——但陶京面容上类同的平静又让莫奇疑心香烟本身或许就是一种镇定剂,哪怕只是作为装饰品的时候。
“知晓别人的喜恶,对于我而言,是和呼吸一样自然的本能。”
婴孩的待学习项着实是太多了,吮吸、咀嚼、排泄、翻身、爬行,但统归是不包括呼吸的。呼吸是最本能的本能,他们需得在从羊水里破开的下一秒就张开湿皱的鼻翼,煽动着,吸进一口腥的、锈的、混浊的空气,以维系基本生命体征。
这无疑是夸大了,难道一个仅仅只会呼吸的小孩会知道拍打他屁|股让他吐出羊水的护士在那一刻是欣喜还是作呕吗?
所以莫奇勾了勾唇角。
想必陶京自己也意识到了,所以他嗅着指间残余的那点干燥烟草味跟着一起笑。
“我的社会常识最初来源于模仿,”
这其实是种好方法,因为模仿是生物最原始但最有效的学习方式,只可惜,陶京的模仿对象们宽泛而肤浅。
“我同我的模仿对象之间,私交泛泛。”
陶京从邻里,从长辈,从生人、熟人的口中获悉到了一套不健全、落伍的社会规则,他知为人应良善,为子应孝礼,为兄为弟应恭谦。他吸纳着众人可以公之于众的夸夸其谈,却鲜少见过他们关上门脸来,背于人后的实际作为。
【哦——】莫奇拖长了音,他在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陶京这句委婉至极的陈述里深藏着的含义。
“我误以为,人人都是心口相一的。”
在陶京的小时候,他误以为,世人都是遵奉着同一套忠孝仁义礼智信的。
“我不是没觉察到过他对我的冷淡,”陶京偏了偏头,他的视线在说出这话的时候,有些微的偏移,这一偏移让他利落的下颌下意识抬起,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味道,“但我那时候,狭隘地以为,那只是一种内敛的爱。”
所以,父亲态度的冷淡,就被他自行化解了。
理由实在是很好找的,某些人天生性子就是如此,又或者是更客观的,他忙。
“我不否认我开始模仿母亲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是对他的一种讨好,”陶京愈发深重地凝起了眉,他自己或许并没能意识到这件事情,他反倒笑了一下,两种情绪就在他的脸上诡异地错位了。
“‘温柔’是我母亲得到的来自于世人的最大标签,”
“显然,我学得很好,”
他靠回了椅背,慵懒的舒展姿态,“那实在是太容易了,揣摩旁人的喜好和需求,我打小就会。”
“我得到了无数的夸耀,我也曾为此沾沾自喜过,”
陶京怂了把肩,“然后我发现,他依旧看不见我。”
————
“他只是不爱我而已。”
“我发现了这个秘密。”
————
陶京的语调平缓,他的状态,你甚至可以用轻描淡写来形容,但你得明白,那并不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
【抱歉,我是说抱歉,】今天的莫奇似乎总在道歉,【但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
【还有就是,你没有因此而愤怒过吗?】
陶京抬了抬眼,坦言之,莫奇不能说陶京的那个眼神里含有多少的谴责成分,但莫奇的确萌生了些许愧怍心思。他不得不承认,在他的会诊名单里,陶京得算是相当配合的一位——在后者乐意开口后。莫奇并不想讨人不快,但陶京试图一句话轻描淡写跳过的那部分经历,实在是看着太过可疑,要知道,平静的海面下往往藏匿着巨大的暗潮。
这是常识。
那团无光暗处,莫奇听到陡然加重的吸喘,难得的危机本能让他后退,他几乎以为对方会怒吼、会拍桌立起甚至会动起手来。
当莫奇的思绪从他得抬起手来用肘部护住他讨喜的脸蛋一路飞跃到这得算是工伤范围的时候,桌对面的陶京已经很顺畅地消化掉那秒的失态了。
一声慰叹。
莫奇的愧怍降临得漫无边际,因为他明白陶京的那声慰叹是一场妥协,带着点无所谓和无可奈何,像是面对着一个幼龄孩童的无礼冒犯——的确是被冒犯了,但又因为某些原因,你很难去责怪冒犯者,所以这种被冒犯的不适感只得是生硬地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