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汐正要动手,陈白曜却突然欺身靠近,掌心覆盖在她的手背上,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将布料按在桌上。
「布……要掉了。」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些。
暖汐心脏猛地一跳,他的手很稳、很热,那种存在感强烈得让她无法忽视。
「听起来可以。」陈白曜很快放松,退后了一步,双手抱胸,「我没想到可以这样做。」
「这就是当局者迷!」林暖汐看着他惊讶的表情,忍不住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你就是天天对着布料,当然只会想着染整或是织法,但对我来说,布和纸根本就是失散多年的亲戚嘛。」
陈白曜看着她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他没反驳她的挑衅,只是转身走向后方的材料柜。
「得意太早了。纸浆抹在布上,乾了会变脆、会脱落,你想过演员穿着它在台上动,会像掉头皮屑一样吗?」
「唔......加天然胶质……?」
「不够。」他打断她,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深色的小瓶子,「要加这个,衣物专用的固色树脂,混进你的纸浆里,纤维才会抓死在布料上。」
他走回工作台,这一次,他没有让暖汐一个人动手。他利落地捲起灰色 T 恤的袖子,露出小臂结实而乾净的线条,修长的指尖轻巧地挑起一抹暖汐带来的纸浆,放进调色碗里。
「你来控制纸浆的浓稠度,我来加比例。」
暖汐愣了愣,她以为他只是给建议,没想到他要亲自下场。
陈白曜站在她身侧,两人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空气中除了肥皂味,还多了一种药剂的味道,古怪的让人心跳加速。
「倒一点。」他低声指令。
暖汐小心翼翼地倾倒,他则用一根木棒缓缓搅动。他的动作极其精准,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祕的化学实验。
蒸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暖汐偷偷瞄向他的侧脸,睫毛垂下的阴影把他的五官衬托的更立体。
「抹上去。」他把调好的浆料推到她面前,语气里少见地带了一点耐性,「照你说的,月球表面。」
暖汐拿起刮刀,正要下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因为刚才那阵心跳还有些不稳。陈白曜看着她悬在半空中的手,微微皱眉,随即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背,调整了角度。
湿湿的浆料被推开,留下不规则的痕跡。
「不要太平均。」他说。
「平均就不好看?」她抬头看他。他正低着头专注看那块布。
「有些地方多一点,有些地方少一点。」
他停了一下,然后很淡地说:「嗯。」
布料在灯下慢慢变得不一样。
凹的地方暗一点,凸的地方亮一点。
「灯打上去会更明显。」
那一瞬间,她竟然有点失落。
「乾了之后会固定住,」他说
「你不是说,浪费是为了找到对的感觉?」
她愣住。他记得她说过的话。
「所以,」她小声问,「我可以常来试?」
他没有马上回答,转身把布掛起来「店忙的时候要帮忙。」
「那你给我打工费吗?」林暖汐开玩笑的说,但她拿起她的书包,陈白曜在这时候说了句「嗯。」
他们走下阁楼,来到掛满衣服的区域。
他终于转过来「不要乱跑。」
她惊讶地笑出来,「我又不是小孩。」
他看她一眼「很难说。」
「你对这些工作不熟。」
「那……你不会教我喔?」
他顿了一秒。「你帮我把那排衬衫按顏色排好。」
她走过去。一件一件对齐,他站在她旁边,距离很近。
「不要只是为了进道具室,要拍出好照片。」
她手停住,突然明白。他其实是在说,不要只是为了杨子洋。
她没有戳破,只是轻轻说:「我本来就为了拍好照片。」
陈白曜离开阁楼,去前面帮奶奶,暖汐自己坐在这个小小的空间上记笔记。
她记到一半,手机震动,是佩珍传来的,一张照片——杨子洋今天在学校走廊的侧面,光从窗户进来,他低着头在看什么,轮廓在光影交界上,很清楚。
「好看吗?这张感觉像是我要的感觉!」佩珍传了一行字。
暖汐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下,构图工整,光线也对,杨子洋的轮廓很好看,就是——
她看了很久,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少了什么。
她把手机放下,笔记收起来,拿起书包走下楼。
回到店里,林暖汐视线落在陈白曜那边,他正在把一件西装的肩线调整好,手指沿着布料的纹路走,动作很慢,很仔细。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西装的深色布料在那个光下有一点细小的反光,陈白曜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嘴角勾起一个开心的弧度。
杨子洋的照片,光是对的,构图是对的。
陈白曜继续整理西装,他为了那个在布料上细小的、只有那个灯光角度才看得到的东西而感到雀跃。
「怎么了,」陈白曜的声音传过来,他没有看她,还在对着那件西装,「表情很奇怪。」
「没有,」她说,「在想事情。」
她想了一下,「我在想,我到底要拍什么。」
他把那件西装掛好,套上透明袋,「你说的是摄影的事吗?你不是要拍杨子洋吗?」
「就是,就是说,哎哟,」她说,「反正我不知道啦!」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停了比平时长一点,然后他说,「你在发什么疯?」
「没有,」她说,「我就是有点乱。」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然后转回去,继续整理架子上的衣服。
林暖汐觉得有些气恼,说不上来的气恼,她把书包拉鍊拉上,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