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想想,其實明先雪也不過是一個十六七歲的青少年罷了,又能有多高明呢?
狐子七含笑道:「公子雪醒了。」
「並非醒了,」明先雪微微睜目,但笑道,「只是沒有睡著。」
狐子七的木簪從明先雪喉頭移開,落到明先雪微微發紅的臉頰上,有一瞬間,狐子七莫名想用簪尖劃破這張胭脂醉般的玉面。
但狐子七沒有這麼做,他還用很溫柔的語氣問:「你是因為發熱了身體不適,所以睡不著?」
「我是因為只有獨處的時候才能睡著。」明先雪答,「從小便是這樣。」
「從小?」狐子七把木簪插回自己發上,「公子雪大約不知道,你小時候有許多個晚上,都是我陪著你睡的。」
明先雪一怔,大約是不信的。
狐子七知道他不信,便輕輕發出吟唱——那是和凡人吟唱極不一樣的聲音,也不似野狐對月的呼嘯,更像是一種對自然的唱和,聽起來像是樹葉在風裡搖動,又像是溪流越過山丘。
明先雪渾然一震,目光透露出不可置信:「……是你?」
明先雪確實記得,自己在年少時有一段日子時常在夜晚聽到這樣的聲音,他原以為是風吹草動之聲,蓋因這聲音在自然中太過和諧,他也沒有多想。
在許多個夜裡,他便是聽著這樣的聲音入睡的。
「我見你那時候剛離開王府,正是孤苦,平日裝得沒事兒似的,夜裡卻輾轉難眠,故常來唱謠來哄你睡覺。」狐子七悠悠道,「你還記得麼?」
明先雪一時怔住:他大概真的沒想到,狐子七曾以那樣的方式陪伴過自己。
想到那時候,有這麼一隻狡猾而美麗的狐狸,在不知何處,用這般難以言喻的聲音哄自己入眠,他心內一時毛骨悚然,又一時無比,一時又是不甘不願,一時又是甘之如飴……
狐子七哪裡知道他心內的情狀,只是笑著趴在床邊,雖是美人的肉身,卻儼然有狐狸的姿態,他曲臂伏地,輕輕哼誦起明先雪記憶深處那遙遠又模糊的旋律。
明先雪正有風寒高熱,身上忽冷忽熱的,眼裡模模糊糊,看著狐子七那美人臉卻已看不真切,只有那夢幻的歌謠卻越發清晰。
明先雪沉沉睡去,又在半夜醒來,身體一陣發冷,如置身於冰冷的冬夜之中。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卻見狐子七已經爬上了床。
「你冷不冷?」狐子七的聲音該是溫柔關切的,但那雙上挑的狐狸眼,卻透露出狩獵的光。
明先雪不語,只是看他。
狐子七慣了見明先雪從十歲起就是那個小大人的樣子,現在十六歲,更老成了,一點兒也沒有年輕人該有的朝氣,偏偏臉龐鮮嫩得叫人想咬一口。
倒是此番,明先雪才有一些年輕人的意思來,身體發冷便蜷起來,不似平日正襟危坐了,那玉白冷酷的臉頰,也因發熱多了胭脂般的光,向來清淨透徹的眼睛,也透出霧迷迷的水汽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