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闌尾炎穿孔,腹腔感染有許多膿液,現在得馬上安排手術。」
她提出了他們的醫療處置方案,並遞給我一份手術知情同意書,食指點在需要簽字的地方。
我聽不懂,只是一個勁地點頭,想要簽字,筆卻摔到地上,趕忙彎下腰撿起來,落筆時墨水斷續,不得不狠甩幾下,才重新落到簽名欄上。
撇、豎、橫折,我在他的手術同意書上顫抖著寫下了我的名字。
醫生匆匆忙忙又離開了。門口的救護車呼嘯著來、呼嘯著去,深夜的急診室前總有人在哭泣,聽得我膽顫。
我抱著手臂側躺在一排塑料椅上,將前台姑娘的羽絨服往身上攏了攏。護士將池易暄推進急診室之前將外套歸還給我,我還能感受到他的餘溫。我摟緊自己,好像就摟緊了他。
消毒水的氣味充斥著鼻腔,自動門開合時解開寒風的枷鎖。不知不覺間我又貼到了急診室前,目光透過上方的玻璃窗朝里探去。
我在黑夜裡迷路,目之所及抓不到支點。哥……你在哪兒?
耳邊猝然傳來洶湧濤聲,由遠及近,逐漸震耳欲聾,腳下的地板緊跟著顫動起來。只見一人多高的海浪從急診室內奔涌而來。我瞪大雙眼,急促地喘息,忍不住將手貼在門前。有人在催促我進去。我哥還在裡面!
「先生!您不能進去!」
猛然聽到一聲喝令,藍白相間的海浪頃刻間被地縫吸收,我渾身一哆嗦,說了句「抱歉」,轉身朝醫院外逃也似的奔。
寒風夾雪兜頭蓋臉,急救中心幾個鮮紅的螢光大字印在黑夜的幕布上,乍一看像在滴血。我順著醫院門前的台階向下走,走了六七級台階後坐下來。這個位置再聽不見急診室里心碎的人們,我可以安靜地思念他。
馬路上零星幾輛車在孤單地走,冷冽的風將新積的薄雪掀起一角,群星如浮在海面之上的螢火,我又有了要溺亡的感覺。我低下頭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小時候一旦碰到不高興的事情,我不是去找哥哥就是去找媽媽,前者主要負責為我提供解決方案,後者提供安慰。現在我早就過了遇事要向家裡打電話的年紀,今夜卻怎麼都無法克制,我想聽一聽她的聲音。
凌晨三點多,電話接通了,媽媽被我吵醒,聲音都沒甦醒。
「兒子?怎麼這麼晚還沒睡覺?」
我剛想要說話,一聽見她的聲音就哽咽。我沒法告訴她池易暄生病了,感染化膿燒到四十多度,現在正在急救室內手術。我好窩囊,用力咬緊了後槽牙,可還是很快就被她發現端倪。
「你在哭嗎?白意?」
我狠吸鼻子,說沒有,她追問我發生了什麼事,聲調變得緊張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