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人與人的命運,有人生來便在山上,有人卻攀爬一生,仍在谷底。
中朝左思曾作詩感嘆,詩云:「鬱郁澗底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1
地勢使之然,就像山下的平民,也像她此行要找的北府舊將——縱然努力拼搏,練就一身本領,但卻只因並非世家出身,便只能受人驅使,晉升無望。
而在世家之中,也只有男子可以建功立業,如郗歸這般的女子,只能安於後宅,任人擺布。
不過,郗歸如今有了郗岑留下的私兵,便有了與那些貴族男子談判的底氣。
第18章 夙願
船終於靠岸。
這是郗岑過世後,郗歸第一次踏上京口的土地。
與謝墨的人馬在渡口分開後,郗歸登上了駛往北固山的牛車。
牛車緩緩駛動,郗歸聽著車輪聲,想到往日郗岑帶她走過這段路時,總會講起祖父的故事。
郗歸、郗岑和郗途三人,是已故大司空郗照的孫輩。
永嘉之亂,衣冠南渡,在大江以南建立了江左朝廷。
郗照卻遲遲不肯選擇渡江,而是糾集人馬,於北徐州一帶抗胡。
五胡亂華,二京淪喪,神州陸沉。
中原大地變成了人間煉獄,處處都上演著「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的慘劇。
在耳聞目睹了胡人對漢人的殘害後,郗照堅持抗胡,立誓驅除胡虜。
然而,像他一樣的人卻越來越少。
更多的人,只想南渡江左,尋覓一個安身之處。
打到最後,郗照實在獨木難支。江左皇帝又為權臣所逼,發函向郗照求救。
就這樣,郗照也加入了南渡建康的隊伍。
當年高平郗氏攜家人鄉眾抗胡,有子弟數十、鄉勇三萬。
到南渡之時,軍隊雖傷亡慘重,但因有流民的補充,所以不減反增。
而高平郗氏,卻只剩郗照一人。
其餘數十子弟,皆葬身江北,馬革裹屍,無一生還。
永嘉亂前,郗照育有三子,不幸都在江北戰死。
孤身南渡之後,他娶了一房繼室,生了兩兒一女,卻因朝事繁忙而無暇教養。
那時郗照為了拱衛王室,為了維持江左來之不易的和平,頻頻往返於建康、京口之間,常常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只能為孩子延請名師。
等京口之事告一段落後,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唯二的兒子已被老儒教偏了——老儒把他們教成了兩個規規矩矩的儒生,善良、守禮、簡默、持重,卻不擅機變。
作為三公之子,京口未來的接班人,他們實在不擅機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