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記得了。」南渡之路太過艱難,他們一走就是六年,伴姊已經記不清北方的家園。
她的記憶里,只有日復一日的趕路和年復一年的飢餒。
伴姊努力回想,還是只能不確定地答道:「我聽大人們說,胡人在北方劫掠,漢人實在無處求生,所以才想著冒險南渡。」
「是啊,無處求生。」郗歸嘆了口氣,目光有些縹緲,「遺民淚盡胡塵里,南望王師又一年。1那原本是我們漢人的家園,可到了如今,漢人卻無處求生。」
「女郎,你不要難過。」伴姊囁嚅著說道,覺得自己不該提起這個話題。
郗歸搖了搖頭:「我不是難過,難過沒有任何用處。伴姊,氐人苻石已經統一了北方,不日便將揮刀南下。如果我們不採取行動,江左就會成為第二個北方。」
「啊!」伴姊忍不住驚呼了一聲,「可是,可是還有朝廷,朝中那樣多的大臣——」
「朝中有多少大臣,便有多少門戶私計。人人都等著旁人出力,不肯出來擔責。」
伴姊第一次窺見郗歸的抱負,她顫聲說道:「您是要,您是要——可是這樣大的事,怎麼能只靠您一人籌謀?」
「我並非一人。」郗歸堅定地說道,「北府軍有兩萬將士,徐州有數萬子民,伴姊,我還有你們。」
伴姊仍舊不敢相信:「北府軍只有兩萬將士,可胡人卻有千軍萬馬。」
她在心中問道,這不是、以卵擊石嗎?
郗歸粲然笑了,這笑容讓伴姊以為自己看到了一個自信的英豪。
她看到郗歸昂起頭顱,擲地有聲地說道:「孫策以天下為三分,眾才一旅;項籍用江東之子弟,人惟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2兩萬精銳,再加上整個徐州作為後盾,難道還不夠嗎?」
畢竟,整個江左,除了桓氏以外,再沒有這樣多、這樣好的軍隊了。
有北府軍在手,她完全可以想方設法,獲取更多的將士和糧米,鍛造出一支足以與北秦軍馬抗衡的軍隊。
孫策與項羽的故事,即使是伴姊這樣貧民出身的孩子,也都耳熟能詳。
她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正被一種難言的激動裹挾著,整個人都興奮得說不出話來。
也許過了很久,又或許只是幾瞬,伴姊聽到自己對著郗歸保證:「我願意,女郎,我願意幫你,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伴姊方才也說過類似的話,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一次,她的胸中激盪著怎樣的豪情壯志。
這樣的大事,她義不容辭。
「好孩子。」郗歸握住她激動得發顫的雙手,「這個世界終究屬於行動者,我們絕不猶疑。」
「絕不猶疑。」伴姊堅定地重複著,看向郗歸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