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聲抬眼看向郗歸:「就算成立了繅絲作坊,那些男人也不會同意讓所得的糧米資財都只屬於農女一人的。夫為妻綱,這些收穫並非嫁妝,家主可以名正言順地拿過去。」
「無論如何,如此一來,繅絲女的處境都會好些。再說了,天長日久地,在外勞作的婦人必然不會甘心被家中男人奪去報酬,她們會爭取到利益的,我也可以幫助她們。」
郗聲閉了閉眼:「阿回,我知道你同情那些女子,可農事乃是一鄉、一州、一郡乃至一國的根本,那些做農活服徭役的底層男子,若是因此不滿,進而生事,勢必會造成極大的動盪。」
「那就讓他們沒有工夫生事。州府可以下令,於各地設立三長,選取德高望重之人為鄰長、里長、黨長,讓他們帶領青壯,於農事之餘修建水渠,如此一來,還可以避免那些胡搭亂建的陂堨被拆除後,影響農田灌溉。」郗歸冷酷地說道,「再說了,人的不滿其實都是可以明碼標價的,只要價碼出的夠高,就不會存在難以消弭的不滿。官府可以為興修水利者提供一日兩餐,至於那些參與集體繅絲的婦人,在口糧之外,可以另外發放一份食物。這兩年收成不好,如此這般的三份糧米,對農家而言,已然不是一個小數目了。若是這種情況下,還有人非要砸了別人送到跟前的飯碗,那就是他不識抬舉了。縱是他想鬧事,也要看看別的領糧人願不願意。」
郗聲聽著這般口口聲聲明碼標價的話,宛如一個因循守舊的士大夫,陡然遭遇來自商品世界的巨大衝擊,只覺得頭暈目眩,難免認為這一切都荒謬極了,無禮極了。
「可是伯父,這本來就是事實呀。」郗歸以手支頤,露出了一個天真又世故的笑容,「世界上有兩種東西,是最為暢通的通行證。它們一個叫作權勢,一個叫作力量,驍勇善戰的軍隊是力量,能夠學以致用的知識是力量,可以換取衣食藥物的金錢也是力量。我們利用金錢和糧谷來引導百姓,達成雙贏的目的,總好過用權勢和武力去逼迫他們吧。」
郗歸執起小壺,為郗聲和自己各添了一盞茶:「再說了,在鄉下設立三長,是於教化有益的事情,可以把州府的命令一層一層地傳遞下去,免得基層欺上瞞下,魚肉鄉里。至於繅絲之事,我們可以逐層遞進。剛開始的時候,可以先把勞作的地點安排在村里,讓那些女子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做活。如此一來,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不至於太過抗拒。等到他們習慣了這種勞作方式,家裡也習慣了婦人們賺取的這一份糧米後,再將繅絲作坊統一安置到各縣。這些女子去縣裡做工時,由里長指派鄉勇護送,以保安全。在縣裡,由專人進行指導監督,嚴格把控質量,再統一送到京口,由我們的商戶送去販賣。出售所得,州府與商戶分成,各縣與州府分成,各縣所得,取四成用作來年養蠶繅絲的成本,一成用於修繕作坊,兩成交與縣衙,其餘三成,發放給勞作的女子。」
「至於城市裡。」郗歸嘆了口氣,「江北戰事已起,兩軍交戰,北府軍勢必會有傷亡。我們雖已定了撫恤的章程,但那些喪夫、喪子的婦人,還有家中青壯在戰場上致殘的女子,若有願意的,都可以去作坊中找份活干,就如同現今校場中那些洗衣、擇菜之類的工作一樣,只是報酬更高些。天長日久,等大家習慣了作坊的存在,若有寡居在家的婦人心動,那麼只要能做好活計,哪怕與北府軍無關,也都可以加入。等人人都習慣了這樣的事情,女子出來做事也就沒有那麼令人反對了。」
郗歸認真地說道:「伯父,我要成立繅絲作坊,並不僅僅是為了那些可憐的女子。農家婦人自行養蠶繅絲,品質參差不齊,若能由官方來把控,對各級府衙而言,也算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