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歸抬眼看去,她從未想過,一向忠君體國、死板忠正的郗途,竟會說出這樣不敬不遜的話。
郗途擦了把額上的汗珠,半點掩飾的意思都沒有:「無論北府軍的勢力有多麼強盛,你與聖人之間,終究還存在著一個君臣名分。眼下江左內憂外患,北府軍也還有很多沒有來得及完善改進的地方,你完全沒有必要把時間耗在和皇室的爭鬥上。阿回,為了你,也為了北府軍,離開台城,離開建康,除非有十足的把握,否則永遠都不要再回來。」
「樹欲靜而風不止,我敢過來,就有心理準備。」郗歸平靜地說道,「三吳大亂已起,可前次孫安之亂後,朝廷已經沒有人馬也沒有財力再去平叛了。對付孫志的重任,最後只會落在北府軍的身上。京口夾在三吳和建康之間,與吳地密邇相接,無論是為了徐州,還是為了江左,無論我究竟願不願意,都必須派出人手平叛。時勢如此,我來不來建康,又有什麼關係?」
郗途滿心的煩躁,都在郗歸清冷的嗓音中平靜了下來。
是啊,阿回什麼都懂,可卻不得不順著司馬氏的意思出兵——無論是出於什麼考慮,他們都不能眼睜睜看著三吳之亂愈演愈烈。
「去看看阿如吧?這可憐的孩子,遇到這樣的事情,恐怕是嚇壞了。」
郗歸指了指內室,示意郗途先去看看孩子。
短暫的凝滯後,郗途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快步走上前去,可就在走到內室門邊時,卻又停住了腳步。
門內,謝粲依舊哀哀哭泣,令人聞之落淚;郗如則躺在榻上一動不動,似乎還未醒來。
郗途不忍地轉過了頭,目光移向門外的盆景,眼底滲出了濕意。
過去的幾個時辰里,朝堂上充滿了關於三吳之亂的爭論。
告急文書一封接一封地傳來,比比皆是某城陷、某人亡的表述。
那些數據原本已經足夠觸目驚心,可直到此刻,在遠遠看到女兒蒼白的面孔,在聽到妻子沙啞著嗓子的絕望哀泣時,郗途才真正感受到了那種悲憤亂離的痛楚。
一家之痛尚且如此,那三吳廣闊的土地上,又該回響著多少痛苦的哀嚎?
如此亂離,誰能止之?誰該止之?
郗途怔愣片刻,重新走到了郗歸面前,澀聲開口問道:「阿回,北府軍若去平叛,你打算派誰領兵?」
「劉堅。」郗歸不假思索地答道。
儘管劉堅身上猶有許多不足,可他卻是北府軍中最為成熟的將領,若想儘快結束動亂,劉堅當仁不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