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好多的血,到處都是亂扔的石頭,好多人在大喊,所有人都在跑,庭院裡亂得不成樣子。」
「姨母讓我們從小門走,自己卻去了前院。」
「那條路好長好長,我看到二表兄被人砸破了頭,看到表姐摔倒在路上,再也沒能起來。我們一直跑,一直跑,我跑得太慢了,護衛抱著我,用手捂著我的後腦。我趴在他的肩膀上,看到表兄表姐還有護衛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我看到府衙燃起了大火,我知道姨母死了。」
郗如無與倫次地說著,淚水流了一臉。
郗歸拿著巾帕,輕輕地為她拭淚,卻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郗如望著郗歸,眼中又是不甘,又是不解:「姑母,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姨母什麼都沒有做錯,他們為什麼要殺了她?為什麼要殺死表兄表姐們?」
郗歸不知該怎樣回答這個問題。
對於三吳的隱患,無論是她還是謝蘊,都早已心知肚明。
只是誰都沒有想到,一場四月的飛雪,一道徵發樂屬的詔令,混合著先前上虞縣亂政的風波,在吳姓世族的推波助瀾之下,竟會發展成如今這般模樣。
五斗米道由來已久。
早在東漢靈帝之時,就曾有五斗米道首領於巴郡率眾起義,策應太平道在東方發動的黃巾起義。
中朝惠帝年間,蜀中李氏亦曾在五斗米教道首的支持下,於益州起義,最終建立成漢政權。
只是從前五斗米道都只是在蜀地掀起禍亂,並不曾在江南一帶造成太大的動盪。
就算孫安曾在前年春夏作亂,也只是在下層百姓間造成影響,完全不像此次這般,混雜著吳姓世族的推波助瀾。
教徒、百姓和世族的偶然結合,可謂百十年間從未有過的大變,造成了誰都沒有想過的慘烈後果。
吳地世族原想借著下民的反叛,逼迫台城收回徵發樂屬的決定。
可令他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的是,那些原本被他們暗中百般慫恿,才敢真正拿起武器面向官兵的懦弱百姓們,最終竟成了這樣一群難以控制的「暴徒」。
一切都脫離了那群玩火自焚的世族們的掌控,無數的下民結合起來,匯成了一股滔滔的亂流。
他們壓抑得太久了,每個人的內心都宛如暴風雨來臨前的大海,表面上風平浪靜,內里卻波濤洶湧。
會稽城中的動亂擰開了他們潛意識裡肆意妄為的閥門,人類常常會在群體中獲得前所未有的瘋狂與勇氣。
於是有人趁機作亂,有人被情緒裹挾,也有人只是麻木地跟隨他人,做出一個又一個動作。
熊熊的大火在會稽城內燃燒著,經過了一天一夜,恐怕就連孫志自己,也再難以控制這股瘋狂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