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大族是江左與生俱來的既得利益者,他們明明已經享受了這麼多年,可卻還是不肯收手,仿佛一個失去理智的貪婪妖獸般,不斷地剝削下民,不斷攫取著江左這可憐的生命力。
他們一個個地,在自取滅亡的路上拔足狂奔,絲毫不顧及江左的未來。
或許他們也知道這並不明智,可貪婪左右著他們,嫉妒左右著他們,兼併的慣性左右著他們,他們終究不能離開這個泥淖。
謝瑾知道這並不正常。
一個國家,只能擁有一個真正的主人。
若是能夠做主的人太多,那麼他們就會為了各自的利益而互相角力,阻撓作為一個整體的國家,走向那個最大的善。
對於這一點,他一直都很清楚。
所以他才想方設法,在壓制太原王氏的同時,管教族中子弟,一步一步地,想要收攏司馬氏散落了幾十年的權力,將其重新交回聖人的手上,讓江左能夠真正做到政令暢通,政治清明。
可他終究是沒能實現這個願望。
徵發樂屬的詔令來得那樣的突然,他在江州驟然聽聞此事,只覺得如同做夢一般——這世上怎麼能有這樣的君主,一方面雄心勃勃地想要掌控一切,另一方面卻又如此愚蠢地亂政頻出?
謝瑾失望極了,也疲憊極了。
他知道,江左不會變好了,司馬氏的覆敗只是時間問題。
可這事實實在是太過令人震撼,以至於他左右彷徨,不知該如何接受。
他無比悔恨,悔恨自己未能在去往江州之前,安排好台城的一切,讓人好好地看住司馬氏兄弟。
可事到如今,一切的一切,早已悔之晚矣。
孫志之亂已經蔓延開來,謝蘊已經死在了會稽,而北府軍也已經開始在三吳培植勢力。
謝瑾不得不吞下這一時疏忽的苦果,不得不接受江左即將在事實上失去三吳的現實。
他既不敢面對郗歸失望的眼神,又不知該如何拯救司馬氏無望的未來,所以才一連多日都待在台城議事,遲遲沒有來京口一趟。
今日之所以過來,是因為台城物議紛紛,他擔憂三吳的分田之事,最終會引起吳姓世族們對郗歸的集體討伐,所以才鼓起勇氣,來與郗歸相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