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怕郗歸的指責,因為他比她更加痛恨自己的過失。
可他不想讓她失望,更不想承認,事情發展到這一步,距離圖窮匕見的那一天已經越來越近,他將不得不做出抉擇——是與郗歸分道揚鑣、彼此對立,還是背叛他這十數年來的堅持,徹底背離司馬氏?
對於謝瑾心中的煎熬,郗歸縱使並不完全清楚,也能大概猜到幾分。
她見謝瑾遲遲沒有答話,索性開門見山地問道:「說吧,台城又起了歪心思?」
郗如的眼珠轉了轉,乖巧地走向郗歸,跪坐在她的身旁。
謝瑾閉了閉眼,終於說起了台城的情況:「阿回,溫述和顧信在吳郡行分田之事,消息已經傳回了建康,台城這幾日吵得很是大聲。就在今天早上,陸氏家主入宮覲見,說溫、顧二人不僅將世族的土地分給貧民,還強行讓奴隸部曲重新入籍。」
「消息傳出後,世家的反應很是激烈。你知道的,無論是僑姓世家還是吳姓世族,都蓄有不少部曲。他們都擔心,吳郡之事若是傳揚開來,部曲們人人都會想著分田落籍,再也不會像從前那般容易控制。」
郗歸聽了這話,冷笑一聲,面不改色地說道:「所以呢?就因為他們的擔心,我便要停下腳步,讓百姓們繼續去過那種吃不飽穿不暖的可憐日子嗎?」
她揚了揚下巴,示意謝瑾去看那捲尚未合上的《毛詩》:「人人都想過上更好的日子,百姓們辛苦終年,卻始終不得溫飽。如此這般年復一年,誰也不能長久地忍耐下去。孫志之亂為什麼會發生?還不是因為下民們的日子已經過不下去?你仔細想清楚,百姓與世族,二者孰輕孰重?」
謝瑾並未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冷靜地反問:「世家大族把持著江左大大小小的官位,控制著江左絕大多數的財富,我又如何能不顧及他們的感受?」
「呵。」郗歸輕嘲一聲,緩緩開口,「所以我不是正在動手,要讓他們不要再把持三吳田地嗎?」
「可你太激進了,真要這樣下去,恐怕會出亂子。」
「會出什麼亂子?縱使真的出了,難道會比孫志之亂更加嚴重嗎?」郗歸挑眉問道,「孫志之亂為什麼會蔓延得這麼廣?為什麼會稽諸縣,一日之間,便幾乎全部淪陷?謝瑾,你有想過這一點嗎?」
謝瑾沒有說話,孫志之亂來得太快,夏雪帶來的災異之說,台城發出的樂屬之詔,混雜著吳姓世族的推波助瀾、當地官吏的胡作非為,以及先前上虞縣的風波,最終匯成了一股洶湧的亂流,無可阻擋地蔓延開來。
謝瑾復盤過很多次,但沒有一次不發自內心地覺得,太晚了。
禍種已經深深醞釀,到了這樣的地步,縱使他能攔下那道徵發樂屬的聖旨,縱使王定之早早做了防備,但叛亂還是會磅礴而至——或許會稍晚,但絕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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