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若固執己見,不肯改變,那就一直在府學中待著吧。」說到這裡,郗歸輕笑了一聲,晃動著手中的茶盞,「不過,府學中的規訓是潛移默化的,能夠心智堅定且有意識地進行對抗的,終究只會是少數人。我相信,這聰明的少數人,是會懂得權衡利弊的。」
「這太突然,也太大膽了。」謝瑾為郗歸如此直白的陽謀而感到震撼,「阿回,你的步子邁得太大了,如此這般聳人聽聞的計劃,在你這裡簡直層出不窮。你且緩一緩,好嗎?等時機更加成熟,等計劃更加完美——」
「不。」郗歸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們生在一個這樣的時代,便永遠都不能等待政令趨於完美。因為時局是如此地緊迫,可政令卻永遠都不會有完美的那一天。」
第118章 權力
郗歸清楚地記得, 前世高中歷史課上,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師,在講到王安石變法時,曾痛心疾首地進行評價。
他說, 青苗法的初衷, 本是為了在幫扶農民的同時, 提高的財政收入,從而達到「民不加賦而國用足」的目的。
可在具體的實施過程中, 卻出現了官吏強制農民借貸等一系列的問題, 以至於熙豐新法荒腔走板, 最終不得不被叫停廢止,而王安石本人,也因此而背上了變法誤國的千古罵名。
郗歸那時十分不解——為什麼不能先將計劃完善, 堵住下層官吏鑽空子的漏洞, 然後再去推行新法呢?
直到很久以後, 她查閱了許多資料,才知道王安石變法原本就是由試點開始, 逐步推廣至全國, 不斷地改進和完善, 到了後期,已然初見成效,只是由於反對者不斷抓住早期存在的問題進行攻訐,才會顯得變法盲目粗暴,過於激進。
至於王安石所任用的官員, 也不乏潔身自好的能臣清官, 只是因為新舊黨爭的緣故,才被列入了《宋史·奸臣傳》, 以至於讓人誤以為,當時支持變法的,都是一群以利而聚的小人。
這是郗歸第一次深切地意識到歷史書寫的權力。
「曾參豈是殺人者?讒言三及慈母驚。」1
尋常謠言便可三人成虎,更何況是史籍的記載呢?
權力是生產性的。
擁有權力的獲勝者,藉助權力來進行敘事,形成檔案,從而加強和鞏固自己的話語權、合法性。
王安石在那場新舊黨爭之中失敗了,所以便無可避免地成為了那個「居下流而眾惡歸之」的存在2,被作史者強加了許多原本並不屬於他的錯處。
物換星移幾度秋,許多年過去了,當郗歸身處內憂外患的江左,面對著這個一塌糊塗的世界,想要為國、為民、為己做些什麼的時候,才忽然意識到,到底該怎樣回答自己高中時提出的那個問題。
任何機制都總有存在漏洞的地方,因為在政策施行的過程中,由於人心、利益和環境的變化,總會遇到意料之外的困境。
制定政策的人當然應該儘可能多地考慮到這類困境,但決不能因噎廢食,為了求一個「完美」,而故意忽視岌岌可危的現實情境,遲遲不肯發出新政,任由現狀越變越壞。
郗歸不是不明白謝瑾的顧慮,可兩害相權取其輕,為了三吳百姓,為了北府軍的將士,更為了江北戰事的順利和未來北伐的計劃,她必須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