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當郗如開口之後,他腦海中關於物是人非的種種感嘆,瞬間便全然破滅。
這個孩子,即便還保留著從謝蘊身上學來的神情儀態,卻無可避免地、顯現出了與郗歸更為相似的一面。
她問他:「為什麼男人和女人共同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卻要面臨如此不同的境遇?為什麼王家大郎那樣的庸人都可以做會稽內史,可姨母這樣的飽讀詩書、聞名江左的才女,卻只能困居內宅,甚至因男人的連累而失去性命?」
她問他:「那些三吳平民之所以殘害如姨母這般的無辜之人,究竟是因為他們心中的貪婪和兇惡,還是因為世家大族的步步緊逼?就算世族迫害了他們,可姨母與表兄表姐們卻從未害人,難道就僅僅因為他們是會稽內史的親人,所以就要被這樣殘忍地殺害嗎?」
她問他:「我們生來便過著這種錦衣華服的生活,難道這竟是對下民的剝削壓迫嗎?我們明明什麼都沒有做,為什麼竟成為了壞人?」
對於郗如提出的種種疑問,謝瑾並不能做出回答。
或許他知道這是為什麼,又或許就連他自己也不能完全明白。
他只是再一次地、在這樣童真的質問中,感受到了深深的迷茫和荒謬。
這就是他所身處的這個世界。
他甚至不知道,這個世界還會不會變得更好,他只是覺得疲累。
郗如還在繼續發問:「如果那些下民早早地擁有了土地,是不是就不會造反?姨母和表兄表姐們,是不是也就不會死?」
謝瑾不能做這樣的假設,他痛苦地說道:「我不知道,阿如,我不知道,我不能拿我自己都想不清楚的東西來回答你。江左生來便是如今這副樣貌,我無法想像這樣的假設。」
他無法想像,但卻忍不住心懷希冀——如果分田入籍早早地在三吳開展,那麼孫志就勢必無法裹挾起那樣多的民眾作亂,百姓們也不會一怒之下,沖向會稽城中,殺死王定之和他的妻兒。
可這世上沒有如果。
當年唐雎奉命出使秦國,問秦王何為布衣之怒。
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頭搶地耳。」1
作為身處權力中心、掌握著明顯優勢的君主,秦王是如此地瞧不起那些微若螻蟻的布衣,認為他們即便憤怒,也不過只能哭嚎罷了。
可唐雎卻舉出專諸、聶政等刺客的例子,告訴秦王:「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2
他以同歸於盡為代價,迫使秦王不得不讓步。
幾百年過去了,先秦的刺客文化早已湮滅在了歷史的長河中。
權貴們習慣了下民們卑微而順從的面孔,根本不相信他們能有勇氣奮起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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