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內史府的那場屠殺,卻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何謂「匹夫之怒,血濺五步」。
謝瑾深恨自己沒有早早地意識到這一點,可他並不知道,有千年的時光橫亘在他與郗歸的中間。
時間的長河是如此地寬闊,如此地難以渡涉,所以他哪怕是幻想,也想像不到郗歸究竟是想建立一個怎樣的新世界。
如果他連這世界的模樣都無法想像,又怎麼敢相信她會成功,怎麼敢賭上江左的安穩,在動亂發生之前,便順著她的意思在三吳大刀闊斧地進行改革呢?
郗歸平靜地看向謝瑾,帶著一種她自己仿佛並未覺察的憐憫。
謝瑾在寂靜的房間中與她對視。
他看著她,宛如在看一個高高在上的神祇,宛如在看江左這片卑濕泥塘之中、長出的一株亭亭玉立的蓮花。
這蓮花是如此地挺拔,如此地秀麗,以至於讓人無法相信,它是自這片惡臭的淤泥中破土而出。
她說:「這就是你痛苦的根源。謝瑾,你明明質疑如今的江左,可卻一直在說服自己去捍衛它,去按照它的規則行動。」
謝瑾聽了這話,白皙的眼周浮現出一片暈紅。
他痛苦地說道:「不然呢?」
他深吸一口氣,高高仰起頭顱,讓眼淚不至於傾瀉而出。
「如若不然,我還能怎樣?」
「眼睜睜地看著江左這座大樓,在北秦的虎視眈眈之中坍塌,看著北秦騎兵長驅直入,將江左變成北方那般模樣嗎?」
「到了那個時候,你我將在何處?漢人傳承千載的文明,又該去往何處?」
郗歸清醒地反擊:「你明明知道這套規則的破敗之處,卻還是任由它艱難地運行下去。等到變故紛沓而至的那一日,這樣腐朽的江左,又如何能有抵禦外敵的能力呢?」
「『如欲以寬緩之政,治急世之民,猶無轡策而御悍馬,此不知之患也。』3如今的江左,早已不是元帝初登帝位時的那般模樣,王丞相和輯士庶的努力,在當日固然是一條善策,可卻不適合如今的局面。你好生想想吧。」
謝瑾沉默地坐了許久,直到傍晚,才乘車去往渡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