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周遭百姓們的神色變化,郗途仿佛並未看到。
他始終笑著,直到這些百姓徹底安靜下來,才看向文叟,和氣地說道:「老丈,你這女孩兒很有志氣,我們家女郎一定會喜歡。你不如收拾收拾,帶著家眷一道,隨著我們換防的將士們去徐州吧。我們女郎是惜才之人,你家既有一手做木工的好本事,一定會過上好日子,這孩子也能有更多的機會。」
文叟囁嚅著,沒有立時做出決定。
儘管北府軍確實如同傳言所說的那般,在三吳謹守紀律,秋毫無犯,似乎從不欺詐百姓,可他心中卻仍有疑慮——畢竟,一個女娃娃,就算再有志向,又能有什麼機會呢?
郗途並不因文叟的猶豫而感到生氣,他瞥了眼喜鵲那雙緊緊抓住文叟衣袖的手,寬厚地說道:「老丈,你且回去好好想想吧,這事不著急。」
他雖並不著急,可但喜鵲卻顯然著急得很,登時就要扯著文叟回去收拾家當。
臨走之前,喜鵲看向郗途,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郗女郎不是您的妹妹嗎?您為什麼也要叫她女郎?」
郗歸雖無官身,可卻已經是徐州上下真正的官長,是北府軍唯一的首領。
真要論起來,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壓根不輸上游的桓元,只是沒有朝廷的封敕罷了。
「不過,等到三吳之事塵埃落定,台城也該給阿回一個交待了。」
郗途想到這裡,不由爽朗地笑了。
他看向喜鵲,笑著說道:「在我們家,誰有本事,便該誰地位高。女郎雖是我的妹妹,可卻是北府軍的首領,我作為北府軍中的一員,自然要尊敬她。」
「女子也能做首領嗎?」喜鵲聽了這話,眼睛驀地變亮,期待地看向郗途。
旁邊一個男孩笑著撞了撞她的胳膊:「郗氏女郎派遣部曲商戶,在三吳施了一年的粥和藥,你今日才知道她是首領嗎?」
「不,我只是沒有反應過來。」喜鵲瞪他一眼,有些懊惱地駁道。
畢竟,在郗歸之前,並非沒有世族女子施粥施藥的先例,只是都不像郗氏這般頻繁,送的東西也遠沒有這般好罷了。
人人都知道,那些貴婦和娘子,之所以會出來露面,與他們這樣的貧民停留在一處,泰半都只是因為要順著家中父兄的意思,出來做做樣子罷了。
那些粥棚名義上是由她們所設,可卻並非純然出自她們的意願。
她們只是男人們彰顯賢德的裝點和工具,其善行或是為了給家中男人掙個好名聲,或是為了幫自己抬高身價,以便在議親時多個「賢良」的籌碼。
喜鵲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想揣度他人,行善施德本就是論跡不論心的好事,那些女子總歸是幫到了貧苦人家,她不應這樣揣測她們的動機。
可她還是不由自主地覺得她們可憐,覺得她們像一群穿著錦衣華服的精緻木偶,只能順著絲線的擺布做事,半點沒有自己的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