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不怪罪他們,卻不該將這一切全部都歸咎於某幾個人。這並非是因為我的仁慈,而是由於我亦有失管失察的過錯。」
「知恥而後勇,將士們需要一個洗刷恥辱、沖淡傷痛的機會,以便走出這一戰帶來的沉重陰影。」
「無論是高權還是宋和,只要他們願意,都可以在吳興繼續戴罪立功,半年為限,且看半年之後,他們能做出什麼成績吧。你幫我記著,回頭要在整個北府軍與徐州境內,開啟一輪徹底的關於紀律規矩與思想工作的整頓和檢查。」
南燭認真記下,嘆了口氣:「話雖如此,可我還是不甘心,女郎,畢竟死了這麼多人啊。」
「這件事會永遠記在當事者的檔案里,影響其後續的每一次晉升。至於別的——」郗歸閉上眼睛,按了按額角,「吃一塹長一智,北府軍如今有數萬人,我們不可能完全掌握每項制度的落實實施。監察之制,自古以來便是一道複雜的難題,其間牽涉著無數的利益,交雜著無數的鬥智鬥勇,永遠都不可能有盡善盡美的那一天。我們只能一面加強監察,一面儘可能地提升大家落實制度的意識。只有真正付出了流血的代價,大伙兒才能清醒地意識到,平日裡對制度的疏忽,會在戰場上造成血淋淋的慘痛代價。經此一役,北府軍固然傷亡慘重,但大家也能從中獲取些值得警惕的教訓。」
說到這裡,她難免有些傷懷:「只是可惜了那些犧牲的將士,制度可以完善,紀律可以整治,可已經失去的生命,卻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南燭擔憂地看向郗歸:「女郎,戰場之上,勝敗傷亡本是常事,您不要自責。」
郗歸擺了擺手:「我沒事,你去忙你的吧,讓我自己靜靜地待一會兒。」
南燭沉默地退出了營帳,郗歸拆了頭髮,和衣躺在那張簡陋的床榻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她的頭很痛,眼睛也很累,可卻怎麼都睡不著。
從高權到宋和,他們一個個的私心,令郗歸感到分外心累。
她知道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所有人都會有私心,江左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世家,無不在為其私心利益而籌謀;而那些在分田之計中獲利的百姓,也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支持北府。
郗歸從一開始就很清楚,共同的信仰固然重要,可她還必須給下屬們提供一種切實可靠的有盼頭的生活,必須讓他們知道,追隨她、追隨北府,是能夠讓大家過上觸手可及的好日子的。
在這個維度上,私心與公利並不衝突。
甚至可以說,私心能幫助大家更好地實現公利。
可當這些下屬們逐漸成長為一個個首領,當他們的私心與任務的執行、職責的完成產生衝突時,這私心就不再是能夠幫助他們更好地效命的利器,而是阻礙他們理智公正地做出正確決策的阻礙。
郗歸併不能完全消滅這私心,她只有兩種辦法可以採用——要麼給予他們更多的利益、更光明的前途,要麼採取更加有效、覆蓋範圍更廣的監察方式。
可前者久久不見盡頭,後者又太過勞民傷財,實在並非上策。
更讓郗歸感到失望的是,不僅宋和問她是否對他懷有偏見,就連她向來看重的北府舊部後人高權,也懷疑她偏心宋和,懷疑她會因宋和之死而遷怒北府。
郗歸一向自詡公正,沒想到屬下們卻一個個地都這樣想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