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很快落了下來,噼里啪啦地,擋住了天地間除此之外的一切喧囂,仿佛要徹底沖刷掉那場動亂帶來的所有血污和罪孽。
郗歸聽到郗途大聲吩咐,讓人去城中給宋和與高權傳信,教他們務必注意屍體的處理,以免污染水源,引發疫病。
她聽到嘈雜的聲音越來越遠,漸漸都被雨聲隔開。
轟隆隆的雷聲在她耳邊炸響,涼意一點一點地從帳外滲了進來。
密織的雨幕擋住了無數人的來路和去路,郗歸在這雨聲中放鬆了思緒。
她想:「我終於可以好好地歇一會了。」
然而,沒過多久,郗歸便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越來越近。
那聲音叫嚷著,要見郗歸一面。
南燭重新出現在了營帳門口,她說:「女郎,慶陽公主來了。她方才去見了郗將軍,眼見郗將軍忙著處理防疫之事,又鬧著要見您。」
「讓她進來吧。」郗歸嘆了口氣,疲憊地坐起身來。
南燭掀開帘子,朝外吩咐了一聲,自己則走上前來,為郗歸梳發。
郗歸擺了擺手,隨意將頭髮往後攏了攏,索性就坐在榻邊,等候司馬恆的到來。
司馬恆很快便風風火火地掀開了帘子,帶著一身的雨氣,直直衝進了帳中。
她看著郗歸蒼白的臉色,未經熨燙的衣衫,想到郗途方才所說的話,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這樣一個孱弱的女子,憑什麼成為北府軍的首領,難道就僅僅因為她是郗岑最親近的妹妹嗎?
司馬恆心中很是不服氣,卻又知道自己無可奈何。
她冷哼一聲,看向郗歸:「你如今的派頭倒大,見了高權,又見了宋和,據說還要見朱杭那個老東西,可偏偏就是不見我。你這麼做,豈非藐視皇家公主?」
郗歸聽了這話,不由露出了一絲笑意——這麼多年過去了,周遭所有的人與物,全都變了又變,可司馬恆卻仿佛仍是當初那個風風火火而又別別扭扭的公主。
她輕笑著開口:「見不見的,你不是也來了嗎?」
這笑意落在司馬恆的眼裡,令她頗有些幾分難為情:「不許笑!你是不是也在笑話我?我搶走了王貽之,卻成了建康城中的笑話;而你離開烏衣巷後,卻嫁給了謝瑾,還擁有了北府軍這樣一支人人艷羨的勢力。郗歸,你是不是很得意?」
郗歸聽到司馬恆提起往事,臉上的笑意不由收斂了些。
她想起了當初接過和離書時的屈辱與震驚,想起了自己因那段婚姻而被長久地困於烏衣巷,以至於不能見到郗岑阿兄最後一面。
後者是郗歸心中不可觸碰的隱痛,每次想起,都仿佛在撕裂那個尚未完全癒合的傷疤。
郗歸的沉默令司馬恆有些不自在,可她卻仍舊保留了那副色厲內荏的模樣,氣鼓鼓地看著郗歸,仿佛倒是她占理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