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令他們無法接受的是, 自己的親人死於一個意外,死於一個本來很有可能會被避免的偶然。
這怎能不令他們感到心痛?怎能不讓他們心生埋怨?
郗歸還未回到京口之時,手書就已傳遍了北府軍。
她言辭懇切地嘉獎了所有犧牲的將士,對他們的勇武進行盛讚。
信中鄭重宣告,兩日後,京口將舉行肅穆的儀式,哀悼這些捐軀的勇士。
她表達了深切的悲痛與遺憾,為將士們的犧牲感到心痛,因紀律規矩的鬆弛倍感震驚。
為此,她將在犧牲的將士下葬後,在整個北府軍與徐州範圍內,開始一場徹底的整頓。
她要嚴厲地整肅軍中的綱紀,要求所有人嚴格落實二人為公、請示報告、保密防諜等制度,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
軍中的生活安排得充實,沒有多少人會百分百地對整頓擁有熱忱。
恪守規矩的人尤其會感到氣憤——既氣劉石的愚蠢與背叛,又埋怨他連累他人、給所有人增加負擔。
心存此類想法的人並非少數,薛藍在為劉石感到驚痛的同時,不得不再比旁的遺屬多承受數道責備怨恨的目光。
她還這麼年輕,便失去了成婚不久的丈夫;她的孩子尚且不足一歲,便成了一個失祜的孤兒。
但更為可怕的是,他們是軍里第一家被釘在恥辱柱上的遺屬,他們即便失去了親人,也將一輩子都活在別人的指指點點之下。
坦白講,郗歸併未薄待薛藍。
她雖未允許薛藍入住光榮里,可卻仍舊給了她一筆撫恤金,作為劉石將功折罪的補償。
如此一來,既能警戒其他將士不要觸犯規矩,又留出了迷途知返的餘地,好讓人知道,懸崖勒馬與一錯再錯之間,仍是有著極大的區別。
可對於薛藍而言,最重要的並非撫恤金,而是落在她身上的恥辱。
她第一次對劉石心生恨意,但又很快強迫自己消除這個念頭。
人人都能夠恨劉石,唯獨她不能,因為是她沒有保管好彼此間的信物,更因為她與孩子,是促使劉石猶豫隱瞞以至於最終犯錯的直接誘因。
她不僅不能恨,甚至還打心底里感到愧疚。
短短几天之內,她已不止一次地覺得,自己對不起劉石,也對不起那幾百名犧牲的將士。
如果罪名已經深刻地烙印在了劉石的姓名上,薛藍覺得自己至少也該承擔一半。
可她實在不願承擔這樣的恥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