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點嘆息一聲,不再說話。
薛藍側頭看向醫者:「老伯,我做這些,本就是為了贖罪,請您不必為我清理墨汁,就這樣吧。」
醫者嘆氣說道:「唉,這麼年輕的女娃,你這又是何必?」
薛藍沒有說話,只出神地看著地面。
頰邊的疼痛反倒讓她心中安定了幾分,此時此刻,她腦中前所未有地清明。
當日下午,薛藍再次求見郗歸。
她說:「女郎,關於您昨日的問題,這就是我的回答。」
「沒有人會選擇一個黥面之人作為細作,因為這樣做,實在是太過引人注目。」薛蘭跪伏在地,誠懇地說道,「女郎,這並非民婦贖罪的方式,只是我給自己的一個警醒,是我對您的一個保證。自此以後,我一定會竭誠盡忠,為您、為北府、為京口,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早在薛藍進門之前,郗歸便已從南燭口中知曉了此事。
她注視薛藍,緩緩問道:「你當真執意要加入女軍嗎?戰場上兇險萬分,敵我之間看不見的種種諜戰,亦是驚心動魄。劉石的例子近在眼前,你是否當真打定主意要成為女軍?哪怕你的孩子會因此而失去母親?哪怕你可能會因此而失去孩子?」
薛藍因最後一個問題而瞪大了眼睛,她短暫地停滯了片刻,但很快便做出了回答。
她說:「縱然阿福會因此而失去母親,那也絕對是他的榮耀,而並非不幸。反過來,若我因盡忠的舉動而失去了阿福,那麼,作為母親,我將在死去之後,親自祈求他的原諒。徐州的每位子民,都蒙受女郎的大恩,理應做好為您犧牲的準備。倘若真有那麼一天,阿福死得其所,我也會更加拼命地向您盡忠。我會祈求佛祖,將我為您、為京口、為百姓而戰的功德回向於他,求上天保佑他早日輪迴,投個好胎。」
薛藍今日的舉動,倒令司馬恆去除了幾分對她的成見。
她主動發出邀請:「看你這柔柔弱弱的模樣,也不像塊打仗的料,不如跟我回建康做生意,幫你們女郎賺些軍費。」
薛藍堅定地拒絕:「多謝公主,對於您的好意,民婦感激不盡。只是戰場上的罪過,還需在戰場上來代贖。民婦雖不比其他姐妹身強體壯,卻還算年輕,還能好生鍛鍊,追上姐妹們。民婦定當抱著為北府而戰、為北府而死的決心,磨鍊自己的體魄與意志,成為一個合格的女將士。」
郗歸看著薛藍瘦削的身體,徐徐說道:「從軍並非一件簡單的事,也許不像你想的那麼容易堅持。」
「民婦的兄長與丈夫,都是北府軍的將士。民婦深知軍中的辛苦,也打心底里做好了準備。請女郎開恩,給民婦一個機會,民婦一定好生訓練,不會讓女郎後悔做出這個決定。」
薛藍說完之後,緩緩抬起了頭,堅定地看向郗歸。
司馬恆的刀子嘴豆腐心,在這一瞬間達到了頂峰。
她雖不完全認同薛藍的選擇,卻因她與自己截然相反的毅然從軍的勇氣而感到敬佩。
她想到郗歸前幾日說過的那句話——獲取權力的道路,從來都不好走。
她已深深將這句話記在心中,但腦中有時還會閃過那條容易之路的誘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