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女郎。」伴姊真誠發問,「您說,北方的民心,您勢在必得。可是這兩城被圍困許久,城中定然一片哀嚎,倒不如早早用火藥攻破來得痛快。我不懂,如此這般,怎能收穫民心呢?」
郗歸扯了扯嘴角:「早在圍城之前,北府軍便已放出消息,也留出了撤退的口子。城中不少大族和平民,已然於那時北逃。如今還留在城中負隅頑抗之人,其死活、於我又有什麼相干呢?」
伴姊始終覺得,在這件事上,郗歸的表現與從前很是不同。
她問道:「可是,若有人不想背井離鄉,或是逃不掉呢?」
郗歸平靜地與她對視:「人都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每個人都該首先自己盡力保全性命,而不是寄希望於別人的憐憫。我作為北府軍的首領,應當首先考慮我的將士。」
「伴姊,我知道你一直認為我是一個仁慈的人。可行軍打仗,向來都是拼命之事,就算有差別,也不過是傷亡多少的差異罷了。我並不像你想像中那樣心軟。」
「北方諸胡雖因混戰而折損實力,可卻仍舊驍勇。北府軍本就因打敗符石而備受矚目,若再快速拿下襄城和潁川,只會招致更多的攻擊。」
「將士們當然可以直面這些攻擊,可既然桓元一意孤行,執意要去打長安,那我們為何不讓他先出這個風頭呢?」
「早些拿下襄城和穎川,城中便不會因饑饉而多生餓殍。可我北府軍的將士,卻會因攻城而增加傷亡。」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我眼下還沒有兼濟天下的本事,只能先顧好自己的子民。」
「不,不是的。」伴姊心疼地握住了郗歸的手,「我知道您依舊慈愛,我並沒有質疑您的意思,我先前只是不懂您的良苦用心。」
她語無倫次地安慰面色平靜的郗歸:「女郎,襄城與潁川郡中,都是胡人的子民,他們的死活與我們並不相干,您已經做得很好了,真的。」
郗歸微笑了下,溫和地看向伴姊:「你放心,我沒事。人生在世,總要做出選擇。我能夠做的,便是顧好治下的百姓,和不讓將士們肆意殘殺罷了。」
說到這,伴姊又想起一事:「我聽說,桓將軍一路北伐,往往縱兵劫掠,當地民怨沸騰,苦不堪言。小女郎則在高平行分田入籍之事,就連歸化的鮮卑人也得到了田地,以至於引發了一些漢人的不滿。女郎,您說,對於胡人的子民,我們該怎麼處置呢?」
高平的許多漢人不能理解,為什麼鮮卑人占領高平時,漢人低人一等,可當王師奪回高平,鮮卑人卻能和漢人一樣分到土地。
想到這裡,郗歸不由嘆了口氣。
對於後世的讀史者而言,永嘉亂後、諸胡橫行中原的這數十年,或許正是一場民族大融合的先機。
可對於生活其中的人而言,仇恨與欺辱,都是真實發生的。
千百年後的同氣連枝與他們沒有關係,他們只知道,胡漢有別,以及,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