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周一必須坐飛機去北京。”
胡教授正色說:“我也不用拿嚴重xing來嚇你,不過你必須知道,有時聽力的損失是不可逆的。你如果一定要去,至少這幾天要休息好並配合治療。”
蘇哲看看伊敏一臉的神思不屬,知道和她說也白搭,只能點頭,送教授出去。
伊敏基本就沒再發表意見了,安排什麼做什麼,包括她父親打來電話告訴她已經到了北京,“你朋友安排人到機場接我直接去使館辦理了簽證,很順利,現在已經訂了去溫哥華的機票,明天可以動身,替我謝謝你朋友。”她也只說:“知道了,您先過去,我辦好簽證就趕過去,路上小心。”
做完高壓氧艙治療,蘇哲送她去公司和秘書、辦公室主任辦理jiāo接,自己在接待室等著。
伊敏努力集中思緒,將所有該jiāo代的事jiāo代清楚,然後進了徐華英辦公室,跟她告假。
徐華英一邊簽字一邊說:“你放心去,不用著急工作。生老病死、生離死別,我們誰也躲不過,只能面對。”
伊敏跟徐華英工作三年,知道她曾在公司qíng況最緊張,王豐正式收押等待判決、輕易不能探視的時候,又趕上母親突然病危。很多時候伊敏陪她加班完了,收拾好東西告辭先走,都只見她獨立窗前抽菸沉思。那樣的內外jiāo困,可是她也咬牙全捱了過來,眼下說這樣的話,當然不是泛泛而談的安慰。伊敏眼圈發紅,只能克制胸中的qíng緒翻湧,鄭重點頭。
伊敏在周六周日在醫院住了兩天,很配合地臥chuáng休息,上午輸液,下午做高壓氧治療。她明顯沒有說話的心qíng,最常做的就是出神。蘇哲也不和她說什麼,只買了書報上來給她看,自己拿了筆記本坐旁邊處理自己的事qíng,到了時間就打電話讓人送餐。到了晚上,伊敏請他回去休息,他也不多說,替她將燈光調暗,說了晚安就回去了,到第二天早上準時帶早點上來,仍然是一待一天。
伊敏下午去做高壓氧治療,回來剛進門,正聽到蘇哲靠在病房窗邊用英語講電話。她仍然受耳鳴影響,可是幾步之遙,加上英語不差,大致聽得出正讓對方將和港jiāo所的會議推遲幾天,隨後再接另一個電話,改成了普通話,不耐煩地說:“我知道了,老鄭。”靜聽了一會,笑道,“你也不用抬老爺子來壓我了,就這樣吧,我明天給你電話。”
又講了幾句,他放下手機,手撐著窗台看著外面,從背後看,那個姿勢都是疲倦而無奈的。她走過去,站到他身後,雙手環抱住他,他明顯一震,一動也不動站著,低頭看她扣在自己腰間的手,那雙手纖細修長,手背上淡藍色血管清晰可見,留著輸液的針眼痕跡。良久他才轉身,將她摟進懷裡,看著她的眼睛,自從周五晚上,她前所未有滔滔不絕訴說,直到倦極入睡後,這是兩人頭次視線jiāo接。
“明天我拿到護照以後自己去北京,你不要讓他們改時間了,照日程安排去香港開會吧。”
“就知道你這樣主動抱我,是想客氣地叫我滾蛋了。”他溫和地說,“我這兩天都不大敢跟你說話,生怕一開口,你就記起旁邊有個討厭的人還沒自動消失。”
伊敏苦澀地牽動嘴角,卻也沒能扯出一個笑意:“唉,我也沒那麼乖張不講道理吧。”
“你倒是不乖張,只是一切太講求合理了。我已經推了會議,打算陪你去加拿大,不然實在不放心你。”
“不用,蘇哲,我沒事的,耳鳴減輕了,頭暈也基本沒有了。”
“你始終不願意我陪你嗎?”
“你已經陪了,在我最難受的時候。”
“是呀,我慶幸我湊巧在,不是因為我無聊到覺得這對我算什麼機會,只是實在不希望你一個人咬牙硬扛。不過,”他長嘆一聲,“我覺得你好象還是更願意一個人待著捱過去,不想讓別人看到你難過的樣子,就象你說過的那樣,寧可讓全世界都把你忘掉。”
他的聲音溫柔低沉,伊敏沉默片刻,搖搖頭:“我所有最軟弱的時候都是在你面前發作的,已經沒法在意是不是會更láng狽了。可是最終,我們都得自己去面對各自的問題。你也不想我以後對著你只是因為愧疚,對嗎?”
“你決定了的事,我總是沒法改變的。”
“其實我也沒能改變過你的決定,打電話吧,我去躺一下。”她鬆開蘇哲,躺到病chuáng上,克制著自己的做完治療後的不適感覺。
高壓氧倉治療據說能增高血氧含量,增加組織獲氧,促進血管收縮,改善、防止內耳組織水腫、滲出和出血,可是坐進去相當於三十米潛水,對於鼓膜有剌激,做完後伊敏都覺得有點噁心想吐,只能靜靜躺著等這陣不舒服過去。
她沒說過自己的不舒服,但蘇哲問過胡教授,自己也上網查了相關資料,知道她治療完了要臉色蒼白躺上好一會才能恢復。他站在窗邊,看著她仍然是習慣xing地曲一隻胳膊遮在眼睛上,仿佛要擋住自己的難受。他想,果然還是沒法象自己期望的那樣,分擔她所有的痛苦,有時也只能這樣眼見她掙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