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衣衫的少年轉出了船艙, 他往前看去, 便見那個身著白衣的男子仍負手站在船頭。
少年未做聲,隻身往前走去, 把手中的披風替人披上了。
白衣男子面上帶著幾許笑,他的手握住這半邊青色披風的帶子, 側頭看去, 露出一張溫潤如玉的面容來——
卻是秦文。
秦文看著眼前人, 輕輕笑了下,聲緩而又和氣,“阿荀, 我不冷。”
那個喚作阿荀的少年卻搖了搖頭,他不常說話,亦說不快,只磕磕絆絆說下一句, “船頭,風,風大。”
秦文便也不再說話, 他自繫上了披風帶子,依舊轉頭往前看去,一面是與人說道,“阿荀, 汴京城快到了——等你到了,一定會喜歡上那邊的。”
阿荀未說話,他只是看著他,良久才開了口,“阿荀,會,會一直,跟著,跟著公子嗎?”
秦文側頭看他,眼前這個少年已有十六、七歲…眉眼間卻依舊帶著舊日一股純摯。
阿荀是在他離開汴京後不久,在路上撿到的。
他撿到他的時候是在一個冬日,外頭天冷的很,而他蹣跚走來暈倒在了他的馬車前。
許是因著他太像幼時的自己,許是當真覺著他可憐…
秦文收留了他。
他不會說話,沒有名字,撿到他的時候遍體鱗傷,全身上下沒一塊完整的皮ròu。
可他卻連喊疼都不會。
這個傻孩子…
最疼的時候,也不過皺一皺眉,而後繼續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
仿佛是怕吵了,會被人扔下。便一直安安靜靜,不吵不鬧。
他也曾想過把阿荀jiāo給那些沒兒沒女的普通人家,他還小,該有他自己的人生…而不是隨著他四處顛簸,居住不定。
可這個傻孩子,在這件事上卻聰明的很。
每當秦文要領著他去別戶人家的時候,他便蹲在廊下,雙手抱著膝蓋,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著他。
秦文那時才知曉,這個傻孩子,他並不願意離他遠去。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底滑過幾許複雜的qíng緒。
他是把他當做了家人。
那時,他看著眼前的少年,輕輕拍了拍他的頭,良久才開了口,“阿荀,我沒有家,註定一世漂泊,你跟著我終歸是不安穩的。”
眼前這個少年眼中的光芒盡散,像一隻可憐的小狗一般,低垂著頭,沒說話。
“你若當真願意跟著我,那麼…就跟著吧。”
秦文看著少年頓時變亮的眼睛,終歸是忍不住笑出了聲,“阿荀,我不能承諾,你跟著我會過上好日子。可我會與你承諾,這一生,我都不會丟下你。”
阿荀眼裡含著笑,仿佛一下子有了歸屬,整個人都活了起來。
而後的歲月,秦文的身邊便一直有了阿荀。
他們兩人一道走過這世間千百地,一道看盡這世間山河。
在這八年的時間裡,若說是秦文照顧著阿荀,還不若說是阿荀陪著秦文…
他孤獨了那麼久,如今有一人相伴,倒也不錯。
———
船頭的風確實很大,秦文依舊如舊時一般,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我與你說過,不會丟下你的。”
阿荀聽見這話,面上才帶上了笑。
秦文轉過頭依舊看著前方,快至碼頭,那處的景象也越發鮮活起來了——
自四年chūn時離京,到的如今已有八年多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