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十幾年前在紘城無邊荒涼的夜色里,笑得自在爽朗的青年。
孟其真沒讀過多少書,嘴裡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他十四歲時投軍,本只為了謀條生路,可他堅韌努力、總是殺在最前線,再憑藉一點點與閻王擦身的運氣,一年年下來,也漸漸在軍中混出了頭。
那時,孟其真與他說,他曾為上頭一位將領擋過一刀,將領承了他的情,有意將他調到戰事並不吃緊的後方,雖於升遷不利,卻能賺個太平安閒。
孟其真掙扎許久,拒絕了。
他對孟忻說,你是不是也要罵我傻?可我想著,若是人人都往後退,這紘城讓誰來守呢?
孟忻心想,這話確實說得傻。守城將士萬萬千千,難道沒了你就不轉了?
孟其真摸著後腦勺,嘴角咧出個不好意思的笑。他說,況且,我想給我乖女再掙個功名回來。守備的女兒,總比千戶的女兒威風!
就是這樣一個人,用血肉之軀擋住了瓦剌人的刀馬,永遠沉眠在黃沙之下。
而他畢生所願,不過是讓他的妻子、他的女兒好好活著。
「你二人縱是有萬般苦衷,可那是孟其真的女兒啊……」
他雙目通紅,說到最後,幾乎控制不住情緒。
孟忻的指責有如泰山,壓垮了她強撐的假面。
她拼命搖著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不是的,不是的。我沒有隨便就丟了她,我男人說了,替小主子找了個好人家……他親眼看著那人將小主子抱回屋,才走的……」
「後來、後來,他還去看過小主子,與我說收養小主子的是個秀才公……小主子金枝玉葉,總比在我們家中吃苦來得好……」
程荀訝然地抬起頭,一個聲音告訴她,原來,她真的是孟家的女兒。
王氏手腳並用地爬到程荀腳邊,拉著她的裙角。
「小主子,我實在沒辦法了啊……是我自私,可我的孩子,我也想讓我的孩子活下去……」
「老爺,夫人,是洪芳對不住你們啊!」
她那雙糊滿淚水的眼睛乞求地看向程荀,說完,便在地上砰砰磕頭。
程荀還未從震驚中走出來,下意識便拉住她的雙臂,要將她扶起來。
晏決明始終關注著她的反應,見她不想讓王氏磕頭,便出手將王氏拎起,隔開兩人,讓天寶看住她。
王氏哭得全身都在顫,扶著一旁的椅子,勉強站直身體。
過了許久,程荀才斟酌著開口。
「你不必跪我,也不必叫我小主子。你早已不是孟家的下人了。」
王氏的哭聲停滯了一瞬,茫然地看向程荀。
程荀梳理著自己紛繁複雜的心緒,緩慢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