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沒過多久,那個來無影去無蹤的「程家軍」出現了。
這支隊伍不過千人,不常出現在正面,多在瓦剌行軍途中設下陷阱埋伏,或夜襲營帳、或火燒糧草,很快便引起了一干前線將領的注意。
西寧一帶軍鎮深陷戰中,涼州雖派來支援人手,卻難解眼下之困。
坐守涼州的幾位「總兵」,以阿拉塔主力仍陳兵於此、不便妄動為由,即便送來援兵,也鮮少精銳。說句難聽的,無非是多了幾張嘴來消耗糧草罷了。
面對如此境遇,將領們除卻私下咒罵幾聲,又能說什麼呢?
范家與譽王的人滿心權欲,誰也不願離開涼州這一陣地,生怕對方趁機奪權得勢。頂頭上峰自私短視,拿出的理由卻叫人挑不出錯,逼得前線將領滿腹怨氣。
焦頭爛額之際,這支來歷不明的隊伍,無疑是個助力。
與此同時,奉命捉拿叛賊晏決明、范春霖手下的沈煥也趕赴此處,「順手」參與了幾次抗敵守城的對戰。
就這樣,大敵當前,幾路人馬聚於此,彼此都未去深究來歷與目的,只一心朝外,竟當真將這頹勢扭轉過來,捷報頻頻。
而程荀心中總隱隱有個猜測。或許,西寧前線的將領中,已有人認出了晏決明。
程荀垂首盯著輿圖,一面與崔夫人說明局勢,也一面理清了自己的思緒。她回憶著自己收到的消息,指腹輕點幾個要塞,不禁陷入沉思。
而崔夫人的神色起初緊張肅然,在粗略明白局勢後,也漸漸緩和下來。
她並不精通兵法,對兩兵對壘也只有些粗淺的認知,卻不妨礙她明白一件事。
——晏決明並未因為政鬥、陷害、乃至於晏家的背棄而頹喪,仍心有成算、心懷大義。哪怕艱難險阻、隱姓埋名,也一步步往前走。
人活一輩子,不就活個不服輸的心氣兒麼?
相比之下,程荀的改變更令她動容。
聽到後頭,她幾乎未去深究軍機戰況、兵馬糧草、勝敗之爭,只是無言而平靜地看著程荀。
她垂首坐在炕上,一手舉著燭台,一手壓在輿圖上,身體微微蜷縮著,毫無世人眼中大家閨秀該有的端莊模樣。
燭光靠得極近,將她黑沉沉的雙瞳照得格外明亮,可那雙眼裡寫的卻不是情意。它時而疑惑,時而恍然,在輿圖上梭巡著、思考著,精明又機敏。
這樣的姿態,不夠乖順、不夠柔美,反倒野心太多、逾距太多,足以被任何一個大家世族的族老嗤之以鼻。
可大家世族裡,向來喜歡的女子是什麼模樣的?
崔媛忽而有些恍惚。
她莫名想起了劉氏。
在世家中,劉氏的名聲向來不錯。在外人看來,她雖身為繼室,卻能將前頭那位夫人的兒子「養育」成才,平日料理中饋、深居簡出,幾乎挑不出錯。
可那日,她在寧遠侯府再見劉氏,卻被她如今的模樣一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