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曾經要殺她,她卻從未記恨過他。她來自現代,因此更加清楚,沒有哪一位帝王會對熒惑守心、三星聚合、紫微出世這樣傳言裡致命的星象無動於衷,更何況她挾持了朝中皇子,他要殺她,她不認為有錯。後來也曾有意無意地聽聞過這位皇帝的傳說,這是微生王朝歷史上難得的文帝,他仁厚節儉,勤政愛民,以德治國,曾數次親身南上北下賑各方各災,微服出巡時不嫌棄農家碗筷,坦然與民同住同食。甚至在微生王朝走到末路之時,仍不願與敵人兵戎相見,令臣民做無謂的犧牲。這樣一位德行幾乎超越了當世時代的帝王,最終卻落得了這樣的下場:奸人篡位,五馬分屍。
江憑闌直愣愣地站了半晌,忽然將左腿後撤一步,對著惠文帝的屍首行了一個大禮。
遠處宮牆上立著的兩人看見這一幕都愣了愣。初見這女子,她不跪帝王,不跪謫仙,以男子臂膀為椅,背常人之道而行,如今不過時隔數月,她竟將這個禮,還給了那個打死不跪的人。
那一身黛紫的姑娘疑惑出口:「她這是做什麼?惠文帝一心要殺她,如今他死了,她該高興不是嗎?」
烏墨錦袍之人默了默,淡淡道:「或許你認為以我立場不當這樣講,但惠文是一代明君,值得她尊敬,也值得世人尊敬,史書會替他正名。」
幾乎是同時,匍匐在地的女子仰起頭,也說出類似的話:「您放心,如您這樣的明君,自有史書為您正名。」她直起身子,正想著該如何收殮這屍首,忽有一陣風吹過,將地上半乾的血液微微吹皺,濃烈的血腥氣入鼻,眼前的景象似跟著一起晃了晃,她的頭毫無徵兆地疼了起來。
頭疼欲裂的人踉蹌朝後退去,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陛下,哦不,微生老頭,您瞧見了嗎?本帥身後的飛虎軍。」
那聲音似從渺遠的地方傳來,她一驚,驀然抬頭,然後便跟雕像似的呆立著不動了。
左將軍武丘平、活生生的惠文帝、三萬飛虎軍……她看見惠文帝顫巍巍指著武丘平,「朕已如你所願降了,你這逆賊還當如何?」
武丘平依舊是那副嘴臉,笑得異常猙獰,「不如何!不過是想讓您嘗嘗五馬分屍的滋味罷了。您還記得嗎?當年,先皇便是這樣待我父親的。」
「你……」
「您若不願受刑,大可自刎於殿前,只是……我身後三萬飛虎軍會立刻出城,全力追捕你那最喜當縮頭烏龜的好兒子!想必他……還未逃遠吧?」
「你妄想!」
「是不是妄想,您試試便知。」
……
她睜大眼盯著一幕又一幕,眼看著惠文帝手腳被縛,眼看著他血肉橫飛,眼看著他臨死前一刻決絕的神情,聽見他最後一聲驚天吶喊:「縱天要亡我,微生還有我兒!」
她下意識要去阻攔,伸出手卻抓了個空,理智告訴她那是一天前的微生皇宮,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她能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