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弋南睜開眼來。他知道她在擔心什麼,以他的身份,平日裡很少有需要用到兩隻手的場合,即便偶爾須行大禮,也能借著寬袖以左手支撐右手完成。但除夕宮宴觥籌交錯,知曉內情的四皇子和沈紇舟必然不會放棄這個試探他的絕佳機會。
「不能不去。」他淡淡道,「你也知道,朝爭愈演愈烈,我早已不是孑然一身。先前閉門養傷那一月,若不是你在朝堂的雷霆行事,那些人怕早要有舌根嚼。」
她一時默然,似乎找不到理由反駁。
時至今日,奪嫡已不是一人之事,誰都無法再輕易後退,即便你不走,也有人在身後推著你前進。每一位皇子都擁有隸屬於自己的盤根錯節的勢力,皇甫弋南亦是如此。正如歷史上著名的劉邦集團、李世民集團,偌大一個寧王集團就像一座擎天大廈,因為高,所以危險。
皇甫弋南遇刺後,神武帝下旨令他安心養傷,兩月內不必入宮也不必上朝。表面上看起來是父親對兒子的關心,可在寧王集團的眼裡卻成了巨大的威脅。他畢竟曾離京十數年,根基自然不如其他兩位皇子來得穩固,如今又恰逢政局動盪,他一日不回朝,那些官員大臣就一日難安。
所以儘管他傷成那樣,仍只休息了一月便匆匆回朝主持大局。而在那一月里,說是休息,他更多的時間卻花在了左手上。所有由右手完成的事,通通去習慣用左手替代,包括寫出與原先分毫不差的字。
江憑闌沉默許久,嘆了一口氣,「你手底下那些官員還是不全然信任我,不過也難怪,女人在政治上的地位總歸拼不過男人的,現代都是如此,更別說在這裡。」
皇甫弋南似乎有些意外從她口中聽見這樣消極的話,側了個身面朝她,「我養傷那一月你已經做得很好,甚至鋒芒太過,都快逼急了老六。你的能力其實他們早便瞧見了,只不過如你所說,這個時代,有些觀念太根深蒂固,要讓那些迂腐的老一輩承認一個女人,還是一個年輕到可以當他們孫女的女人,不是那麼快的。」
她偏頭奇怪地看著他,「是不是我最近給你灌輸那些男女平等的先進思想灌輸多了?你真是越發不像個古代人了。」
他笑了笑,並不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快了,嶺北的火就要著起來了,到時,他們再不願意也是要服你的。」
江憑闌點點頭,又皺了皺眉,「我還擔心一件事。」
「是呂仲永吧。」皇甫弋南不問便知。
「這書呆子小聰明倒有,可很多時候卻是一根筋。先前我試探過他,問他怎麼看嶺北督撫刺殺你的事情,他說,上天雖有好生之德,但那種壞人卻是死不足惜的。我猜他根本想不到,嶺北出了一個刺殺當朝親王的督撫,是要危急整個嶺北省的。」她眉頭蹙得更厲害,「原先倒不必太在意他,只要我們按河下知府的意思保護好他這個嫡子也就算仁至義盡了,可他現在卻是……倘若有一天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會不會對你不利?」
「我記得,你從前不是這麼婆媽的。」皇甫弋南笑著攬過她,嘴裡說著損人的話,卻分明心情好得很,「這天下能對我不利的人有幾個?或許你算一個?」
她愣了愣,推開他的同時白了他一眼,「我跟你說正經的,你的右手可還在呂仲永手裡。」
「大不了便不要這隻手,只要我的命還在自己手裡就夠了。」
他語氣淡漠,聽在江憑闌耳里如被針刺,她想了想,又想了想,再想了想,三思過後,往他懷裡鑽了鑽,以示自己對剛才推開他的悔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