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弋南神色平靜,面上看不出悲喜,「弋南明白。」
他明白,他如何能不明白。母妃在深宮飽受折磨十六年,神武帝為了能掣肘身在南國的自己,一直以成癮的藥物吊著她一口氣,一旦停下藥物,她便精神萎靡,成日嗜睡,好幾次險些醒不來。
不是沒想過辦法,這兩年來,何老日日都在研究法子,可醫者非神仙,死人白骨成不了活的,病入膏肓之人也救不回來。如此睡睡醒醒撐了近兩年,已經很不容易。
昨日,一直鬱郁酣睡的人忽然精神起來了,初看是個好兆頭,可皇甫弋南很清楚,那是大限將至,迴光返照罷了。這不,今日一來,她變乖順了不少,似乎也能聽得懂旁人說的話了。
兩人說話的聲音不低,靜靜坐在一旁的女子立刻跳了起來,「弋南回來了?我的弋南回來了?」
皇甫弋南心間一陣鈍痛,沒有去答,偏頭看向何溫灼,「再過幾日便是冬至,何老,我想讓母妃過了那日再走,還請您替我想想法子。」
何溫灼點點頭,「每日一碗參湯,約莫撐得過去。」他站起來,看著皇甫弋南蒼白的臉色皺了皺眉,「渾小子,這手上的傷還沒好全,又成天思慮過甚,我看你是想讓我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他淡淡一笑,「我相信何老的醫術,只要您好好活著,我就出不了事。」
「還真當我是大羅神仙了。」何溫灼覷他一眼,又嘮叨起來,「明知自己這身子最受不得寒,還成天雪裡來雪裡去的。」
「母妃時日無多,我能陪她的也就只剩那麼幾日了。」他仍舊在笑,只是語氣蒼涼,反倒襯得這笑意苦澀。
「你母妃若是清醒,必然不願見你這個樣子。」何溫灼嘆一聲,「要我說,喻妃娘娘如今這模樣,陛下應不會對她如何了,莫不如接回王府去,也省得你日日往我這別苑跑。」
他點點頭,「過幾天讓母妃再見見喻家的姐妹們,冬至那日,我來接她回府。」
何溫灼朝門口走去,路過他邊上時停了停,拍拍他的肩,「弋南,人要往前看,為了恨活著,實在是不痛快的。」
皇甫弋南默了默,恍惚間似聽見另一個聲音。
「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只要有恨就有愛,或許有人為了恨而活著,但我卻不希望他被恨蒙蔽了雙眼,以至於再看不見別的。」
曾幾何時,也有人這樣告訴過他。
他靜默半晌,直到門被推開又合上,何溫灼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才緩緩道:「比起恨,我更想她好好活著,而為了她活著,我便不能忘記恨。」
無人懂得這個憑空冒出的「她」是誰,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見,可屈坐在床沿的女子卻似自有感應般察覺到什麼,不再繼續呢喃著「弋南」二字,愣愣向他看過來。
敏銳如他,自然第一時間便注意到了這道目光,他微微一怔,慢慢走向床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