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憑闌沒料到她所謂的後事並非關乎留在甫京的幼子,而竟是這些,聞言便發起愣來。
她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尤其當她領兵攻向亓水關的時候,曾不止一次地疑惑過,皇甫邊境固若金湯,微生再怎麼如何用兵如神,藏龍軍再怎麼如何以一敵百,要攻破關隘已然不易,又怎可能做到那般悄無聲息?
半晌後,江憑闌費力地張了張嘴,近乎嘆息道:「是他偷偷放行的……」
「他都算好了,什麼都算好了……你的生死,你的去留,你要走的每一步,早在你以女官身份出征嶺北的時候,他就替你細細謀劃好了……那是因為,那個時候,他終於得知神武帝的秘密,得知他非你不可的緣由……也得知你決計逃脫不了……」她近乎悽慘地笑起來,「可是江憑闌……你知道嗎?在這一切的最初,他是想殺了你的。」
江憑闌的指尖微微一顫。
「你剛到這裡的時候,他對你一無所知……神武帝拿他母親的性命作要挾,叫他不得不帶你回甫京……開始時,他的確試探過你,也曾動過殺你的念頭,可你設身處地替他想一想,以他的立場,一個可能助神武帝一統天下的人,他怎會留,怎該留……?但後來呢,你看看後來呢?」
「夕霧……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江憑闌拼命點頭,「剛才是我說了謊,你放心,我沒有丟下他一個人,我把騎兵隊留給他了,狂藥在我走後不久也該趕到了。他會救他的……他一定會救他的……」
夕霧聞言輕吁出一口氣,似乎放下心來,「我早該想到……你是嘴硬心軟的……既然如此,你會回甫京嗎?你會回他身邊去嗎?」
江憑闌聞言稍稍一滯,有些困難地咽下一點乾澀。
「是不是覺得這臨終遺言很奇怪,覺得以我立場不該說這些?」她有些自嘲地笑笑,「你以為,只有你能跟他做假夫妻?假的,都是假的……成親是假的,孩子是假的……為了拿到何家的利益才是真的,為了叫你恨他也是真的……」
若說前頭那些事只是這些年來江憑闌自欺欺人不願承認的,這一句就當真出乎她的意料了,她大睜著眼愣了半晌,才去替夕霧擦拭嘴角愈涌愈多的血,搖頭道:「他怎麼能……你跟著他刀尖舔血這麼多年,永遠赴湯蹈火在他前頭,他怎麼能!」
「不是他……這門親事……他不想答應的……是我求……求的他……」她說著又咳起來,好一會才能再說出話來,「早在那時,我就想好今日的結局了……只有我死了……他才能徹底擺脫何家和朝臣的束縛……赤蠡粉也是我早就準備好了的,與你無關……不過……倘使你對我心存愧疚,就別再辜負他了……」
「夕霧……你何苦?」
「假的……假的也好啊……」她笑起來,慘白的臉襯得唇色艷麗到驚心,「你看他……不也樂得跟你做假夫妻嗎?我也……也樂意……」
江憑闌終於無法抑制地落下淚來,她拼命仰起頭,眼眶裡湧出的濕熱卻越來越多,為這女子在一生的最後終能說出口的最卑微的愛意。
只是並非向那個人。
她無法想像,這女子究竟是如何眼睜睜看著皇甫弋南和她一路走到現在的。
她想問她,不會痛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