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偏快,语尾时常升调,偏好用连续感叹句,情绪起伏高。
他喝着果汁,脑中默默把白嵐的声音拆成几组音律片段,标上重音、语调、语助词惯用范式。
他不确定这种本能是从哪里来的,但语感早在他注意到之前,就已经开始「记住」对方。
「啊我懂了你是那种安静型的!」白嵐忽然自我解释起来,语速不减反增,彷彿对自己的好奇与猜测也有持续输出的义务,「我们班也有一个不讲话的女生,但她是因为有一次语测突然断句断到语律崩坏……超可怕的,老师说是『音场中断型语障』。啊你不是那种吧?」
子彤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疲倦与「你到底怎么还不下来」的无声抗议。
白嵐却像接收到某种正向反馈,继续笑嘻嘻地说:
「好啦好啦我不吵你啦~但你如果哪天想跟人类讲话的话,我可以借你语音模拟器哦,我有一台双频的,还能调感情参数的那种,超准超准!」
子彤把柳橙汁放下,决定不理他了。
但就在这一连串看似无效的对话中——
他的语感,已经自动完成了一项完整的语者轮廓分析:语速、调性、情绪输出频率、惯用语构、模拟语障反应……全都默默存进他脑中的语源结构图里。
他一边装作冷淡地喝着果汁,一边在心里悄悄记下一个註解:
「白嵐。类别:爆语型共振者。语场效应强,情绪投射广,无明显语序控制失衡。初步判定:无感染性,适合短距互动观测。」
——然后,他又默默喝了一口果汁。
学院的初日从不属于学生,它属于各种话语堆叠出来的幻觉:未来、荣耀、使命、规则、失败。
语言学院的开学典礼是强制参加的,主讲人换了三位,从语策中心的副主官、语灾防制署的研究总监,一直到据说亲手封缄过一次语灾的「老牌笔导师」。他们轮流说着「语言就是文明的神经」、「每个字都是一枚脉衝」、「你们肩负的不只是语汇,而是时代的基准线」这类听起来像讖语的词汇。
子彤听到一半就开始昏昏欲睡,脑中自行消音、标记重音、拆解重复语构。他的语感在自保地将这些话体结构自动简化为:「开场」「洗脑」「激励」「预告惩罚」,不含任何实质资讯。
接着是选课介绍——这才是大多数学生的主战场。
白嵐在选课区像鱼回到水里,从「语感与直观构型」问到「跨频语场干扰处理」,口乾时喝两口超甜的冰乌梅汁继续讲。还不忘转过来拍一下子彤的肩:
「欸欸你那个『实验语源推演』一定要选啦,我听说那个老师一堂课会换五种语风,还让学生实作一整段喔!」
子彤没回答,只是点开自己的预排课表,上面很多课都已经标记为「高风险语段接触需专案核准」,彷彿他不是来念书,是来实验的。
语感专修区的住宿区在学院西北侧,是专供语言反应异常、语灾接触史或特殊评鑑者使用的。说是「单间」,实则像极了封闭观察房,墙壁装有弱语磁场消音材,空气循环声永远维持在不舒服的低频。
子彤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把行李一件件放进各自的格子里。没几样。
几件旧衣、一叠自己重写过无数次的语构笔记、一支笔管上有裂痕的语笔。
还有一盏折叠语灯——白嵐在开学前多嘴问他宿舍设备时硬要寄来的,说是「学长我人虽普通,但灯很不普通,照着写字你会变更聪明」。
语灯打开时会释出低频语场共振光子,有助稳定语感,但也因此价格高得离谱。
子彤没打算跟别人解释自己怎么有这盏灯,但这种「特别」,注定会被别人看见。
那天是他上完「语壳拆解实作」的第一次课。刚走出教室,就有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比他高一个头,耳钉微微反光,破旧皮外套内侧隐约露出被改过的课程徽章,是某个语导班的高年级生,从视线和肢体的预设位置就能看出——这不是随机攀谈。
「欸,小少爷。」对方语速压低,却带着刻意的俚语扭曲,「住宿单间还配语灯是吧?那种东西在外面值几十语晶你知道吗?」
子彤没说话。他只是低头,轻轻弹了一下手指,模仿出一声「咳哼」——那是语音老师每次进教室前惯用的清嗓声。
高年级生下意识一震,眼神出现一瞬错愕——他听过那个声音。
「老师……呃,不对……」
子彤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换了一种语调。
他的声音略低,发音略黏,带着些微不稳定的鼻音共振——正是语舱封锁课时那位导师在点名时的语段特徵。
「你是第几层语感过关的?标准不教你这种破话术的吧?」
高年级生的脚步顿了半秒,脸上的表情从挑衅变成狐疑——他察觉这人听得懂,而且模仿得过于准确。
这一瞬间的迟疑,就足够了。
子彤安静地从他身侧走过,没人阻拦。他没有对峙,也没有还手——只是用声音唤起对方的错乱。
那不是威胁,是对语言本身的使用权。
这支笔,他还没用,但他知道要怎么让人退后。
不是靠力气,而是靠语感里最细微的边界——让人相信他是别人。
语优班的第一堂「语变模拟课」,在地下七层。
教室没有窗,墙面佈满灰银色的语感抑制墙材,进门前每个学生都要通过语频检测门,还得交出个人语笔,统一封存三小时。
子彤在语笔箱前犹豫了零点八秒。
那支笔虽然裂了,但他自己修过好几次,笔端微调过,笔心里有他特殊的语场残留。他不喜欢别人碰那东西——不是怕被偷,是怕语笔会记住别人的「笔感」。一支笔若不再专属于你,它能画出的语,就不是你的语了。
但他还是交了上去,因为规则写得清清楚楚:「模拟课期间禁止携带自有语源物件,违者退训」。
他走进教室,选了最边角的位置坐下。周围的学生一半坐得笔直,一半像没睡醒,有些人正在小声对话,但声音都经过语压缓衝处理,几乎听不清字句。这里不是普通教室,这里的空气里,连一个词都要审慎释放。
五分鐘后,教室的灯全熄了,只剩下中央升起的一圈低光语雾。
老师没出声。她只是在雾里走出来,一身白衣,长发盘起,像古代的语巫。
「语变模拟——不是测试你们会多少语言,而是测你们能不能辨认自己何时已经被语言改写。」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感非常集中,每一个词都像敲在脑壳上。
她伸手,语雾中浮现一段对话:
a:「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了。」
b:「不好意思,我记错时间了。」
a:「没关係,反正你早就应该来了,不是吗?」
语雾缓缓散去,只留下这个问题悬在空气里。
没人举手。因为没人确定。
老师淡淡一笑:「语变,不是说谎,是语感在悄悄更换基准——让你以为你从一开始就记得那些不存在的事。」
语雾一变,浮现出另一段书写,看起来像某种古文字与情绪谱结合的笔画。老师说那是从第五语域出土的片段,谁能破解其中的逻辑,就能选择下週的模拟主题。
「翻译这种东西是错误的开始,」她说,「语感才是真正的地图。你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地图,今天开始,你们要学会走别人的。」
这时,整个教室的空气忽然下沉。
子彤第一时间察觉到变化——不是压力,而是一种语音沉默区的佈局。他的耳膜还在正常收音,但脑中语感却像是瞬间被放进玻璃罐里,所有语句残响都在远离。
下一秒,老师宣布进入模拟环节。
每人分配一段「语感干扰模拟语源」,要用内部语构重写法将其还原为可理解语式,过程中不得发声、不得笔写,只能在脑中演算。
子彤接过他的那段模拟语源时,脑中那一瞬间竟浮现出一句话:
「这不是人造的……这段语,像是曾经有人活过。」
他不明白这念头从哪来,但那份语感,强烈得像回忆。
语变模拟课结束前的最后五分鐘,模拟语源的分析报告开始自动上传。所有学生都还在沉浸式计算语构变因,没有人注意到右上角那个静音通知:
【#0347刘子彤】
模拟语源解译率达91.6%
达成条件:自然语感重构无外部辅助
判定结果:高敏语感者(s-)
备註:标记为「资优内特殊群」
这行小字悄悄被传送进语策中心的子系统内。老师扫了一眼投影墙闪过的讯息,眼神一震,手中本来滑过笔记板的手顿了几秒,但没说话。
模拟课正式结束的铃声响起。
「你们可以去拿回语笔了,」老师说,语气维持一贯的平淡,「不过,#0347,请留一下,我有事找你谈。」
那间语感观察室只有高级语导师有权调阅。
刘子彤坐在侦光观测仪前,安静地把语笔重新调整回自己熟悉的笔感状态。他没有问老师要谈什么,只等对方开口。
老师没立即说话,只是将他的模拟语构过程调出,慢慢播放。
画面中显示的是他脑中重建语段的映射图:一开始是一团紊乱的语波图,接着逐渐被他自行解析出时间顺序、语义重心、甚至情绪压力点——就像他天生知道语言该怎么走。
「你知道你刚刚解读的是哪一层语灾语源吗?」老师低声问。
「第三语灾残段。是过去所有语变模拟中成功率最低的版本之一。你是唯一没有中途语频混乱的人。」
子彤只是轻声「喔」了一下。
老师微微皱眉,像是想确认什么:「你知道自己刚刚做的是什么等级的语感处理吗?」
子彤低头玩着语笔笔盖,过了好一会才说:「……我只是觉得,那段语的节奏像有人在讲话,只是说得太慢了。所以我帮它补完。」
老师看着他,沉默片刻后,把他桌上的学生徽章拿起来,在后面贴上另一枚隐形辅标。
【s-classhighsensorycandidate】
语导备註:请报备所有非课程性语感活动。
那天晚餐时间,白嵐端着加了两份酱的牛肉饭坐到子彤对面,一屁股坐下就说:「欸你刚刚去哪啊?模拟课结束后我跑去你教室楼下找你,结果被一个穿灰制服的大叔赶走欸,他说我扰乱什么资料回传区……什么鬼。」
子彤没说话,只是把牛肉饭的酱分给他一点。
「欸欸欸真的分我喔?哇你是我今天第二喜欢的人了!」
子彤头一次微微地笑了一下,但没让他看到。他只是低头吃饭,心里默默想着:
原来那段语真的有过活过的人说过。
而我只是——刚好听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