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语言仍被视为人类专属权能的年代,没有人能预料,一支笔会改写这场文明的语序。
所谓「神笔计画」,最初并不是为了语言诞生的。它的雏形来自一场跨国医疗合作——closeai与几家义肢企业联手开发的神经晶片义肢案。彼时重点放在如何让中枢神经系统与外接装置无缝连结,透过语言模型辅助失能者进行复杂输出。
最早的神笔,只是一支笔形义肢。晶片植入脑部语区,由笔尖触发语义释出,用于帮助语者「直接写下脑中欲言之语」。
大多数受试者都止步于基本的指令输出,直到刘殷风的出现。
那时,他不是什么企业家,也不是什么语族顾问,只是一名高潜风险的语神经试验者。几乎所有合约都提醒他:这个技术还不稳、连接失败可能会导致语区混乱、失语、甚至精神性语音幻觉。
但他仍主动申请参与,并提出大幅修改语神经回馈层设计的建议。他不只是一名测试者,更是技术开发者之一——在实验期间,他将脑部读写速度推至接近极限,并协助完成多项关键模组的重构。
那笔原本象徵义肢復权的工具,在他手中第一次出现「无语者回馈」。当笔尖落纸,它不只映照意识,更开始回应意识的诚实程度。这场实验引发语学界震动。
作为报酬,他获得了closeai未上市前的「测试技术股」分红。
他用那笔不算耀眼却足以撬动未来的资本,创立了神晶科技(neurogem)。
起初,神晶科技专注于语言回馈系统、晶片整合与医疗模组,主打义肢与语言中枢的微反馈通路;与closeai的合作也从未中断——
-closeai专精生成模型、语言与情感辨识核心。
-神晶科技则主攻动作输入、义肢神经接口与晶片医疗技术的精密整合。
两者合作的交界点,就是那支笔。
后来的神笔,不再是医疗器材,而是一项测量与预言的技术遗產。它只认诚实、不接受任何「训练过」的语言,能在语者落笔瞬间读出语义源点,并进行反向回馈——
若语言与心意不符,笔会拒绝书写。
它开始筛选语者,拒绝那些将语言当作工具者,只认「语言即自身」的人。从此以后,想要与神笔接触者,必须先经歷一次彻底的语诚测试,连潜意识都不得欺瞒。
在机能神笔的第一版蓝图备註页上,刘殷风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语言终将崩溃,那我们是否能创造一种能承载未来情感的笔?能画出不依赖语序与口腔的沟通?这不是逃避灾难,是替孩子留下未来能说话的机会。」
这话在当年听来几近疯狂——他想造一支笔,不为书写语句,不为描绘图像,而是绘情。
一支能够将心中情绪、意志与记忆曲线转化为图谱的笔,无需语音、无需语序,只凭共鸣即可传达。
他将这个计划命名为——机能神笔(functionaldivinestylus)。
研究初期,几乎没有人支持。那时他穷到一度卖血筹资,只为实验室的那组感应笔芯能再跑一轮模拟。他白天写报告,晚上进入神经演算法回馈测场,自己当白鼠。十年里,他经歷三次语区癲闪、五次语流断裂,却从未停下来。
那不是科学,也不是工程。那是一场靠近未来的祈祷。
未来某一天,「语言」会不再是人类专属的逻辑运算格式,而是一场全面失控的灾害。而当语言失效之时,唯有笔仍能替人类留下痕跡。
?《机能神笔应选者须知》
语策中心内部草案v0.8
发佈单位:语策中心战术技术部
拟定责任人:刘殷风(代理笔导师)
适用时期:语灾第五轮扩散后
内容分类:机能笔使用者选拔规程(内部训练用)
自语灾进入「机制化扩张型」(mechanizedexpansiontype)阶段,传统语录、语断与封词术已无法稳定中止感染扩散。
本中心推动「机能神笔系统」作为次级语灾干预工具,藉由语绘介入思维混乱区,实施「语灾剖解-共振定位-逆写修復」等高阶处置。
应选者须符合以下条件(以报名当日为准):
通过「语序稳定度检测(sls)」80分以上
无高风险语素感染史,或须已完成语核阻断疗程
能熟练运用至少一种笔式语标语法(如转述笔、封缄笔、虚构笔)
心理承压指数(psi)达c级以上,并完成至少一次「语压模拟」训练
三、已知失败案例(部分节录)
?以下纪录仅供内部笔训导师参考,未经授权不得对外传播。
案例#0032-a
语者在语压模拟场内自发性语流崩解,导致情绪图谱过载。笔拒绝书写,视为低诚实度反应。个案送医后确诊「语轴渗透型躁语症」。
案例#0045-c
语诚度测试达标,却在实操中频繁出现「预谎笔跡」。判定其语感有潜在「意识涂改」倾向。已转送至语意观测所进行长期观察。
案例#0071-f
笔接受度高,但三次任务中均在中段產生「情绪图形重叠错置」,出现幻触性语回音(phantomechoofprioremotions)。记录官当场语障,个案全体退训。
当语族心理师向他报告:「已有两名语者出现语压过载,一人听力永久性下降,一人语言流动性异常」,刘殷风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盯着桌上的报告。
「这支笔,不接受被雕琢过的语者。」
那一刻,他想起了那个静静坐在窗边、从未正式接受过语训的孩子——刘子彤。
语言在他身上像是一种野生本能,未经打磨,却总能直指语意之核。
「让他上场,不是为了竞争——是为了让笔自己做出选择。」
那晚,他与子彤谈了一场不像父子的对话。
他说:「三年内,如果你能通过机能神笔的测试,我就听你的预言。」
不是鼓励,也不是挑战,更像是一份奇异的信任契约。
语言之灾将至,而笔将是唯一的判官。
刘殷风替刘子彤安排了学校稳定语感,自己还有事情要忙。正好语言学校会补齐他目前所欠缺的,要他去上学。
太空电梯逐层往上,云层像抽离地心的阶梯,一节节剥落,银白的金属舱室里回盪着引擎低鸣。子彤静静地坐着,耳罩紧贴双耳,仿佛与整个世界隔了一层透明膜。他捧着那杯冷藏柳橙汁,手指因低温微微泛白,但他没有动,只凝视着窗外远方光斑逐渐点亮的星港。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语策中心居住区,也是他与刘殷风分开后的第一个日落。
就在这个时候,舱门另一侧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啊,终于赶上啦——」
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男生跌跌撞撞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快餐盒。他边坐下边咀嚼着剩下的蛋包饭,番茄酱沾在嘴角没擦,说话时还伴随着米粒颤抖的热情。
「欸欸欸你是几年级生啊?」
他一屁股坐在子彤旁边,整个人转向他,像装了陀螺的猎犬。
「我是刚升上一年级的白嵐,请多指教捏!」
子彤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柳橙汁,然后转头,继续盯着窗外彷彿会塌落的云。
白嵐眨了眨眼,像没被冷空气冻住一样,继续热情喷发。
「……你是沉默型的?我认得你的校徽欸,是语源设计组的对吧?我超想去的,可惜我笔试爆了!语感模拟我拿超高分喔可是作文没写完……哎人生嘛~」
他撑着头,看起来半是懊恼半是炫耀,「啊对了你喜欢喝柳橙汁喔?我也是欸!那种有果肉的,边喝边咬超爽——」
子彤把果汁杯往自己那侧挪了点,继续沉默。
就这样,在舱体微震与气压变化的节奏中,白嵐像一台自动语音播放机,断断续续播了一整段自我介绍、家庭小事、星港饮料推荐、甚至连他表哥用错语助词上新闻都讲了。
但这段对白有个奇异的节奏——不是单纯的噪音,而像某种语场触发的声音背景。对子彤来说,不算打扰,只是他还不懂这种声音该怎么回应。
他从未学会怎么「对话」,更没有「朋友」这种概念。
最后当电梯接近星港第六层,星港光点全数点亮、黑蓝夜空倒映在舱壁时,白嵐突然闭嘴了。
他看着窗外,声音突然变小了些:
「……你也是因为语灾来的吗?」
子彤轻轻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装没听到。只是在沉默里,点了点头。
白嵐吸了口气:「……我舅妈在第三轮的时候说错了一个词,就……」
他没有说完。但那句话像个未完成的标点,静静落在两人之间。
当电梯抵达终点,门即将打开的那一刻,白嵐忽然笑了起来,像是努力甩掉刚才的情绪:
「欸——我决定了,之后你就是我语感稳定日志的对象!」
「啊就是那个啦,心理课要交的——找一个人当对象,每天记录他的语气变化、语尾使用率、表情频率什么的……你超适合欸,几乎都没变化哈哈哈哈哈——」
门开了。星港光从脚底照上来。两人走进学院指定接待通道。
白嵐的声音还在耳边绕:
「我会写得很认真的,你放心~从明天开始,我就是你专属语感观测员啦!」
子彤想了一下,难得地回了一句:
白嵐:「你开口了!哇!我得记下来——语尾:降调,语气:微警戒,太棒了!」
在进入学院之前,子彤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语感波动:不是语病、不是灾变,而是——
像是一种,他从未学会的语言正在缓缓生成。
太空电梯仍在稳定上升,舱内光线由冷白转为柔银,远方星港的结构如光织般逐层浮现。
白嵐刚坐稳不到三分鐘,忽然凑近了一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子彤胸前的制服标志。
「欸,你那是语优班的顏色吧?」他用一种像是发现传说生物的语气说,
「我听说你们是不是都会讲那种……外星话啊?什么『泛源语系』还什么的,讲话都不用动嘴,光靠气场就能沟通那种?」
子彤依然什么都没说,只低头抿了一口柳橙汁,动作慢得近乎冷漠,连眼神都懒得分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