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谋双腿发软地将子彤推到刘殷风面前,一边磕头一边哆嗦: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他爸是那个刘殷风……!」
子彤在半昏迷中被接走,仍然隐约记得父亲背起他时,那隻手触碰他的感觉,不再是过去温热的皮肤,而是一种笔触的冰凉与钢铁的稳定。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父亲的跑车后座,夜色已深,街道两旁的语灾残影映着微光浮动。
他低头看见那隻还未完全合上的义肢,笔锋与导体交错的流光,彷彿还在记录刚才的战斗。
「爸,你的右手……是神笔?」
「早就不是普通手了。你还太小,我没跟你说。」
子彤沉默了一会,靠在他背上。
「……你以前,也会为了保护我,这么用力地画吗?」
刘殷风没有回答。只是骑得更快,像是要甩掉这个问题。
轿车滑过街头残瓦,在文昌碑影摇晃的夜里,留下一道长长的声音:
有些人的语言,是靠血与笔划出来的。
子彤坐在沙发上,抱着暖热的鸡排袋,一边默默让刘殷风替他清理手臂上的擦伤。老爸的动作一如既往乾净俐落,但今晚却稍显迟缓,像是在思考什么。
「下次想吃鸡排就讲,别一个人跑那么远。」他终于开口,语气没责备,反而像是无奈。
子彤垂下眼:「……我只是想顺便买那家限量的电动组合啦。」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附近最近有组织在找神笔副本的持有者?下次别再孤身乱晃。」刘殷风顿了顿,瞥了他一眼,「而且你现在是正式使用者了,别忘了。」
沉默片刻,子彤忽然问:「爸……你的手,一开始就是神笔吗?这不可能吧。」
刘殷风没立刻回答,反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那层光导纹路隐隐闪着微光。
「……确实,一开始也只是正常人的血肉之躯。」他缓缓说,「那年我才17,还是个技职生,跟我哥在闹祖產问题……结果那场争执里,我为了护他,被旁边的疯狂份子的激光枪直接打断了右臂。」
子彤忍不住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真到我痛昏了过去。醒来是在closeai的义肢医疗舱里。」他抚摸右手,「那时他们跟义肢厂合作,啟动一个小型试验案,想研究『语言与创作意识的神经介面』。问我愿不愿意签实验协议。」
「我说,如果能让我继续创作,就签吧。反正右手也断了。」他冷淡一笑。
「那就是最早的神笔技术?」子彤有些激动。
「还不算。」殷风说:「那时只是第一代『半主动式语汇义肢』。后来我加入他们的封闭测试组,还用我在技术股里赚到的那点股份成立了原始团队——后来的神晶科技雏形。」
「我只是想让自己能继续写字。其他都是副產品。」他语气平静,彷彿在说天气。
「这是现在用来做神笔列印的手术室,也会备份我的义肢零件。」
在墙上的平台,一支右手手套正在列印台上逐层构建。机械臂将拟真皮肤一层层贴合在冷白的人工骨架上,指节精细到连指纹纹路都一丝不漏。
「我现在这支,就是最新版的神笔义肢。也是全功能版本。」
看着那隻逐渐成形的义手。指纹是崭新的、皮肤带着微光的胶质感,但每一分每一寸都拟真得不像话。这东西真的曾经被过热、过敏、甚至被人说过是「黑歷史產品」吗?曾经会低温烫伤人的旧版,如今已经改良成为几乎完美的「神笔专用手」。
他没有再说什么。3d列印机嗡地一声完成一道工序,一小块光泽温润的皮肤落在机械手臂上,像新生的细胞。
子彤望着那逐渐成形的手掌,有种说不出的震撼。他彷彿第一次真正理解父亲的沉默,与那隻手里所背负的重量。
刘殷风收起药箱,转身离开前,补了一句:
「鸡排放烤箱了。趁热吃。」
子彤却还站在那里,望着刚才那台人造皮肤印製机的轮廓,一时间无法移动。
那隻尚未完成的右手,仍静静地躺在列印台上,指节的神经线裸露未封,却透着异样的生命感。子彤忽然明白,那也许是父亲这一生唯一没有真正放弃过的东西——自己的语言。
不,是他的书写方式,他传递思考与情感的手势,是他和这个世界还想沟通的证明。
这隻右手,刘殷风用来签署协议、撰写稿件、绘製模型,甚至——就在今天——用来把子彤从深水里拉了上来。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瞬,子彤明白了父亲的沉默里藏了多少不愿轻易表露的意志与重量。
过了好一会儿,子彤才像被什么牵引似的动了起来。他走向厨房,弯下腰打开烤箱的门,熟悉的烤鸡排香气立刻扑鼻而来,像是某种无形的安慰,悄然逼退胸口尚未消散的震动。
他伸手去拿烤盘时,没戴隔热手套,指尖在金属边缘擦过,痛意瞬间烫得他倒吸一口气:「呜哇——!」
「笨蛋。」刘殷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懒洋洋的,但带着隐约的笑意,「有真手的人,怎么比我这个义肢的还更笨拙?」
子彤赶紧将手指放到水龙头底下冲凉,嘴里小声咒骂:「你又没提醒……」
刘殷风走进厨房,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硅胶手套,一边套上他的义肢手,一边熟练地从烤箱里取出那盘微焦香脆的鸡排,动作乾净俐落,无声地反击了儿子的抱怨。
「我也不是每次都救得了你。」他放下鸡排,淡淡道。
子彤没回话,只是站在水槽边,看着父亲那隻义肢手缓慢地放回一旁、卸下硅胶手套,像是卸下了一副角色。
那一刻他忽然发现,比起那隻尚未完成的义肢,刘殷风其实早就用另一种方式,修好了自己。
只不过,这一切他从未说出口。
刘殷风把鸡排切好,端到桌上,又顺手把冰箱门关紧了一些。
「坐下来吃吧。」他说,语气平淡却少见地柔和,「不然冷了就不好吃了。」
子彤还在搓着被烫红的手指,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他默默地坐下,一边吃,一边时不时偷看父亲的右手。
刘殷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没有立刻开口,反而低头把自己的盘子吃得乾乾净净,像在斟酌什么。
终于,他站起来,走向书房,不久后拿出一叠东西放到子彤面前。
「拿去看吧。副本计画初期的测试资料。」
「……我可以看吗?」子彤有些讶异。
「我知道你不会乱翻资料。」刘殷风淡淡道,语气里却听得出几分罕见的认可与信赖,「所以主动给你。」
那是一份印刷不久、还有註记痕跡的内部文件,几段影像截图与笔记还残留着冻气的结霜痕跡。
【义肢防摔测试#03】
——由30楼自由落体,落地后指关节受损一枚,可即时修復,记录如下。
【零下环境模拟测试#07】
——-20°c冷冻24小时,功能运作正常,微量脉衝延迟0.03秒,仍可写字与翻页。
【温度耐受测试#12】
——浸入50°c热水10分鐘,金属结构未变形。笔握区建议覆膜。
「这是你当时的手?」子彤翻着,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那只是原型,比现在这隻还要丑一些。」刘殷风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但它有个好处。」
他举起那隻义肢,指节静静地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声响。
子彤怔怔看着他。突然,他明白了——
这不只是一隻手,是一个人咬牙活下去、继续书写的方式。是对自己的语言,从不肯割捨的证明。
子彤继续翻着资料,眼睛越瞪越大。
「这是你那时候的备註吗?手臂内部有液冷循环系统?还有震动减压弹簧?」
「嗯,还能记忆几种常用笔划的肌肉动作。」刘殷风语气淡淡,「不过你应该用不到这个。」
「……但是手里面藏火箭筒??真的帅爆了!」子彤眼睛一亮,忍不住握拳比出「砰」的一声,小小地妄想起来,「像是、突击的时候啪地打开手臂,火箭飞出去——」
刘殷风忍住笑意,挑了挑眉:「你当这是动画片?」
「对不起啦。」子彤摸了摸鼻子,自己也觉得有点幼稚。
「不是不能装,」刘殷风喝了口茶,语气冷静得像在讲购物清单,「但安检会挡你一整年,然后你大概会被联盟写入观察名单。」
「……那还是不要好了。」子彤悻悻收回想像。
刘殷风看了他一眼,又补上一句:「我不是要你模仿我。就算真有一天你用上义肢,也该是你自己的设计、自己的用途,不要变成谁的复製品。」
那语气很平实,却比什么都沉重。
「我知道。」他点头,然后笑了笑,「但老爸你真的很帅啦,这个我会一直记得。」
「少拍马屁。」刘殷风低头收拾碗盘,耳根却悄悄泛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