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口音的叮嚀、恋人未说出口的道别、法庭证言的虚假断句——
一同匯流成语海洪水,衝击天际。
滴答人不动,他让自己沉入这洪水之中,彷彿正聆听千万灵魂同时诉说的编年诗。
这场战斗并无刀光剑影,
是以沉默为矛,以记忆为盾,
以一座城市的未完对话作为战场。
碑文裂至最深处,露出一句尚未写完的古语。
佐前步灵体于静默之中睁眼。
松山机场的跑道还未完全静止,一行人便已跳上特调车辆,直奔北投。
一路上无人言语,仅能透过讯息残轨拼凑现场情势——台北全域语流异常、北投地区音场崩溃、讯号混乱,有人说天空中的黑云正以「语句排版」方式聚合,也有人看见光影中浮现兽影与鐘形幻影的对决。
等他们抵达北投时,战局已接近颓势。
破碎的语碑仿若张开的咽喉,吐出浓黑的语气雾。整条街静得像诅咒,
只有碑心还有些微脉动——像是整个城市的语根,在此地抽搐。
滴答人佇立在碑后,身形晃动如幽影,他的鐘面碎裂多处,有的指针还在乱转,有的齿轮早已脱落,流出时间的冷汗。
白语虎则一身语血斑斑,声孔全开,身躯挣扎扭动,尾端的语焰如落日残光,不断划破北投上空的云层。
这两个怪异神格,已将北投转为一场沉默的审判场。
他揹包里还塞着刚画完的宫庙道符与滴血推演图。他没顾全语场已然失衡,逕自衝入碑心区域,甚至还大喊:
「让专业的来——我有算到这一切!只是有点偏差啦!!」
他脚尖一点,撕开最后一张道符,气场应声炸开。
但那道气不是镇煞,而是白语虎的「补语本能」瞬间激发。
牠并不识人,但牠记得这种语气——
那是语灾初期某些自信者留下的残音类型,极具语素密度,极度适合吞噬补充。
一道白焰闪过,白嵐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整个人就像一段正在消失的语录,被猛然拖入白语虎的声孔之中。
只有他的声音最后留在风中:
「——安啦!!我会回来啦!!……欸不对好像有点痛欸你……!」
这一幕,把刘子彤从刻意维持的冷静中,彻底拉入崩解。
他踉蹌着扑向语碑前的空地,白嵐的鞋还滚在地上,沾着符纸残灰,像是对他喊了一声「记得来接我」。
他跪倒在地,双手掩住面孔,唇角抽搐,却说不出话。
——他曾相信语笔能让语灾止息,
——他曾相信白嵐总是玩笑中自有准备,
——他不愿相信任何「被吞噬者」会真的消失。
语碑在他眼前滴下语素凝结的黑露,
子彤意识失控,瞬间昏厥,整个人像一段遗失语录,被折叠回碑前的空白页。
白嵐的尖叫馀音犹在空气中盘旋,碑前仅剩语素灼烫地渗出地面,像封不住的热血,烧断所有预言。
子彤倒下时,瞳孔失焦,整个人像被语言拔除了魂魄。
他体内的语笔系统还在微弱闪烁,但无法导入任何指令。神经如同无数被截断的纸带。
刘殷风几乎是跪着扑过去,一把将子彤抱进怀里,喃喃喊了他名字数次,没有一声回应。
他咬牙站起,猛然回头:
「雨冰,车备好了没!」
刘雨冰不发一语,早已衝进山下的机动车前方,通电、驾驶,所有流程流畅得像刻在记忆里的战术指令。
刘殷风抱着子彤奔下石阶,身后碑声崩碎如嗓音的结痂剥落,白语虎的低鸣逐渐融合滴答人的鐘响,让整座北投像即将被折叠进语言的深层副本中。
他跃入副驾,车门甫关闭,雨冰便猛踩油门。
车头猛地回转,划过漫天语素尘雾,驶入尚未完全崩溃的道路边缘。
车窗后方的景象如同地狱开口:
祖宅缓缓下沉,不只是沉入地底,而是被语根拉回『语言尚未被命名』的深处。如同语言自己正在吞掉说话的根据地。
雾中残碑摇晃,一块又一块语源文字脱落,化作流光倒注回地脉。
北投半山腰灯火尽熄,剩下的只是黑与红交错的语焰低鸣,像一隻兽在哼出人类已不懂的歌。
刘雨坛,仍跪坐在祖先碑前。他没有随族人们逃走,也无法逃。
他曾是刘家现任长子,是那个世代中「相信语灾只是象徵」的人。
他接过家训,敬过碑,参过仪式,却始终觉得那只是一种祖灵文化的传承装置,从未当真。
直到今日,他看见了碑裂、语气如蛇、怪物如虎;
看见了语言这件文明的產物,竟能在失控之中具象,撕碎一切现代理解。
他说不出话,只能口唇抖动。
语素溢满他周遭,将他困在语言与沉默交界的洪流里。
他双眼泛白,仍低声喃喃:
「这……这是……真的来了吗……老祖宗……」
声音乾裂,像被封存在百年以前的轴封中,终于翻开的一句话。
「……哪怕这一切是真的,我也是家族的长子,应当见证。」
碑面碎成两半,一字未留,只剩刘雨坛的身影,如旧时遗民,瑟缩于断语遗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