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没范家管得那么严格,火灾过后藏书间里也禁了火烛。这不过是每天常规的巡视,而且毕老头的眼睛早已习惯了黑暗,但闻声他仍是浑身一凉。藏书间是临时改制的,窗户与其他客房并无两样,从窗棂间现出的月光若配壶小酒便是美景,此时飘在柜子间却只显得鬼魅。尽头处柜子里都是听闻最值钱的书,包括那次的什么“宋版”。毕老头自知责任重大,运足气想打个呵欠放松,不想却打了个喷嚏。回声过后侧耳听听没有动静,毕老头继续向前。
柜子都好好的,虽然影子有些阴森。柜子上的书好像也都在原处。毕老头又扫了眼,心里暗自埋怨认字不多,也不知柜子上到底有哪些书。再往前走走,毕老头心想。脚却不肯动。前方的黑暗里空空的,但毕老头觉得全身发紧。
走。毕老头决定。一脚踏下去,却像搅了什么。一阵乱响,毕老头觉得有什么砸下来,正砸在他头上。
头顶一麻接着一凛,趴在地上的毕老头瞥见满地的书。柜子倒了,毕老头想。有东西压着,但不重。毕老头稳稳地站起来,觉得有书从背上滑下去,想接却没接住。毕老头觉得自己真的老了。看到远处的月光,毕老头忽然很想回家。但还有一地的书要收拾。想想老爷凸出的眼珠,毕老头干咳一声给自己鼓气,飘飘地迈出一步,更多的书本压住了他。
☆、二
作者有话要说:
二
明州是个大地方,诸日大小事不断。有头有脸的官只顾得上周旋大事,琐事交给底下人处置。
小偷小摸自然就算是琐事。
烦得是那小偷竟连午饭也不顾及,临近晌午却又听远远有人呵斥“叫你偷”,然后便见有人被揪上堂来。
仍是赵平被留下料理这类无趣的鸡毛案子。赵平抬眼看看堂下,若非其中有相识的街坊,堂下两人一时几难分辨哪个是苦主、哪个是被告。赵平识得那满脸忿意的是文秀书堂的伙计。文秀书堂距州衙不远,地方上素有刻书的名气。书堂老板钱士清算当地文坛数得上的人物,与周边官府也结交甚多。钱老板的商业经和他的文笔一样出名,平生却最忌讳别人将他作“商贾”看待,故而要求书堂内的活计皆作书童打扮。可惜书童只堪伴读,开店却要防贼,于是武夫模样的书童便成了文秀书堂又一特色。伙计身边书生样的人物赵平却不认得。
在州衙边看店看久了,那伙计也深谙州衙日常作息的时辰,知是此时知州不在,又恃着自家老板与知州的交情,自进门起便放肆。见是官职不过九品的赵平当值,口气益发不逊起来,猛扯一把身边人衣袖,反冲赵平喝道:“他偷书!”
赵平打量那书生。此人衣着颇似数番落第的过气贡生。以赵平这几年经验,深知公堂是这等人天生的煞星,但凡被扭送上堂,魂魄自飞了一半,剩下一半只留作低头数蚂蚁用。今日此人却有些不同,上得堂来不发抖不喊冤倒先东张西望,衣袖被扯似也不在乎,只顺势往那伙计身边挪过一步,抬头朝赵平笑笑。
赵平定下神,暗想不过是穷书生偷书的尴尬案子,心下先想定了给那书生脱罪的言辞,清清喉咙,仍照常规不紧不慢道:“堂下何人……。”
那伙计的眼珠几乎怒凸出来,道:“刘敬儒。文秀书堂书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