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是张燎。
是那些喜欢文字,又尊重书籍的过路人。
是坡子街与梅月街的乡里乡亲。
更是民心。
到最后,胡进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红红,眼睛也红红的奔进书局,把衣摆里的碎片都归笼到了一个簸箕里。
苏红蓼没有夸赞他,只是亲手给他斟了一杯凉茶。
茶水清凉莹润,胡进一口饮下,吸了吸鼻子。
刚刚在外面张牙舞爪的小豹子,回到窝里还是要奶声奶气嗷呜呜。
董掌柜想要摸摸胡进的头,想想他已然成了个大人模样,于是又把手缓缓放下,终究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胡进,你很好。”
胡进终于仰起脸,不想让眼睛里的水汽被这声夸赞凝固而落下,他故作坚强咧了一下嘴角。
绿芽笑着迎上来:“快把衣裳脱了,我给你去浆洗一下。那个腌臜管事的痰,也亏得你不嫌弃。”
胡进急急道:“他辱我们的话本,就是辱我们书局!”
苏红蓼笑道:“是是是,今夜给你加一只烧鸡,下个月让董掌柜给你月俸加一两银子。”
她是从二十一世纪来的灵魂,自然懂得情绪价值和实用价值,双管齐下才是笼络人的关键。
胡进这小子很好,未来是能成为管事的苗子!
胡进眸子都亮了,马上把外袍脱了下来,一甩:“少东家,你可不能唬我!月俸涨一两银子?!”
苏红蓼笑得见牙不见眼,完全不顾形象,整个人都沉浸在和书局上下一团和气的氛围里。
胡进以前的薪水,是一个月半角银子。这半角银子,也就够买一本新出的话本。
不过他既然在书t局,看书都是免费的。而明州城的大部分百姓,三口之家的吃穿用度,一年也不过十两银子。
胡进一个人,也就十六岁的年纪,突然工资翻了三倍,能有这么高的薪水,他都要乐得翻跟头了。
彼时崔观澜和曾闲终于在看了温氏书局门口永远闹不完的闹剧之后进来,看见苏红蓼有人守护,看见温氏书局一点点变好,看见书局的人在她的影响下,有手段有冲劲更懂进退,崔观澜的唇角也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第一次看见苏红蓼这样安心、毫无防备、散去浑身的刺,如此温柔又明媚地笑着。
她嘴角的小梨涡漾出两个讨喜的旋儿,似有魔力一般,把他的心魂摄住片刻,叫他的眼挪不开。
曾闲用扇子拦住了他的视线,道:“崔临川,你是不是也太放肆了些?”
这句话似点破,又似打趣,更似带着妒意的酸楚。
像刚刚种了八年的杨梅。酸。涩。苦。不带一丝甜。
崔观澜定了定神,这才不理会曾闲,把他当做空气一般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前去苏红蓼跟前。
他没有说“今日我得闲,有什么需要我帮忙”之类的话。
而是径直顶替了正在换衣服的胡进,去那个售卖窗口继续接着为书客们买卖话本。
今年新科探花郎,亲手为温氏书局站台。
若是明州城有热搜,这不得上个头条?
崔观澜知道,油嘴滑舌,只靠嘴皮子卖力的人,绝对不是苏红蓼会青眼的人。
纵观她这一路走来,实干才是她喜欢的加分项。
崔观澜方才围观了许久,知悉他们的贩卖规则是半角银子一本话本,附赠扇面一把,书签一枚,海报一幅。
不用绿芽张罗,他很快就把好几角银子陆续丢在钱匣子里。
前来买话本的有人认出了他,瞬间惊呼“探花郎!”
一传十,十传百,排队的人群已经从渭水桥蔓延到了坡子街,直接排到了磨铜书局的门口!
崔观澜嘴角带着疏离的微笑,应对着络绎不绝的书客,没有一丝不耐烦。
阳光顺着窗口的缝隙透进来,仿佛映照在山间。山腰的桃花杏花开了,像是络绎不绝的书客红润的脸。
渐渐往上,是高高的山顶还未消融的一捧雪。
纯净,清透,让人忍不住想要抓上一把,踩脏它。
而后,清俊白皙的面孔上,果然如愿泛出了一丝薄汗。
苏红蓼的袖子里,藏着那一日洗好的帕子。
她便推了推胡进,用下巴示意他去顶替崔观澜。而后在崔观澜退下来的时候,大大方方上前,踮起脚,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了他借给她的那块手帕,替他擦拭汗水。
砰砰。
砰砰。
崔观澜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比平日快上一倍。
阳光终于爬到山顶,将最后的一捧雪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