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墨霜心思一转,看了看桌子上诸位继子不一样的神情,便有了计较。
“来者皆是客。请王妈妈进来喝杯水酒吧,正好文衍他们也不是外人。”
片刻,一个穿着红绸裙、头戴大红花、嗓门洪亮的胖媒婆便扭着腰肢进来了。
她与大家熟知的潘大娘一样,都是一副大嗓门,人未至,声先到。
“哎呦喂!给温夫人道喜了!给各位贵人请安了!”她一双利眼飞快地扫过全场,在气质不凡的崔文衍和容貌俊俏的崔观澜身上停留一瞬,又扫过雌雄难辨的崔承溪,最后才把目光定定落在苏红蓼脸上,夸张地拍手笑道:“这位就是苏小姐吧?真是天仙般的人儿!怪不得让我们公子魂牵梦萦呢!”
温氏让人添了座碗筷,请王媒婆在末座坐下。王媒婆也不客气,坐下就先自罚了一杯,然后便打开了话匣子,全然不顾这主人家原本在“家宴”之中。
“温夫人呐,不是老婆子我夸口,这明州城里,像这位公子家这样的好亲事,那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这位公子啊,二十有六,书香门第、功勋世家,曾中了两榜进士,学问啊,是这个!”她翘起大拇指比划了一下,“人品端方,长相更是斯文俊秀,性情呢,也是温和有礼,最是怜香惜玉的!这要是苏小姐嫁过去,那可是嫡嫡亲的正头娘子,立刻就能当家做主!”
王媒婆每夸一句,崔观澜的脸色就沉一分。听到“曾中了两榜进士”、“学问顶呱呱”,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对方只是一个两榜进士,他可是实打实殿试三甲。
崔观澜此刻如坐针毡,忍不住瞥了一眼苏红蓼。苏红蓼给他投递了一个静观其变的眼神,他这才把提起的心又放回肚子里。
崔文衍倒是松了口气,盯着王媒婆的嘴上下两片张开闭合,似乎在研究对方自吹自擂的话术。
这条件……也没有比我们家二弟好嘛!年纪二十六……谁知道有没有通房,是不是再娶,说不定孩子都有了!
吹个屁啊!
就连柳闻樱都当个笑话来听,脸上也露出淡淡的不堪之色,只没有表露出来。
“还有呢?”崔承溪干脆夺了崔观澜的位置,坐在了王媒婆的旁边,还抓了一把瓜子,边嗑边听她继续。
王媒婆见崔承溪催促她,笑容更甚,越说越起劲,甚至开始展望未来:“等这位公子把苏小姐娶了过去,他能识文、能断字,说不定还能帮衬帮衬咱们温氏书局!到时候男主外,女主内,苏小姐再为家里添个男丁,温夫人呐,您就等着享清福吧!”
她话说到这里,意得志满地笑了笑,又看向苏红蓼,似乎也化身为了这位公子,相看之下,觉得苏红蓼无比满意!
崔承溪吐出瓜子皮,幽幽道:“王妈妈,你这不对啊。这公子不是两榜进士吗?怎么不做官,还要来抢我四妹妹的书局?还想让四妹妹回家给他生孩子,他来主管书局?啊?”
崔观澜方才把这王妈妈的每个字都听明白了,甚至觉得这位王妈妈口中的世家公子,没准自己也认识。
果然,崔文衍不愧是这两人的大哥,直接问出了口:“那您说的这位世家公子,姓甚名谁啊?这明州城的世家子弟,我们应当也熟知。人品样貌、秉性口碑,也许比您还清楚。”
“啊这……”王妈妈似乎有些踌躇起来,环顾了一圈,也没敢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温氏便板正了面色道:“王妈妈,求娶我女儿,却藏头露尾,连个名字都不敢说,哪有这等事?”
王妈妈张了张嘴,把手里的绢纱手帕揉了又扯开,扯开又揉成一团,整个人踌躇半天,一副便秘的模样。
“这主家说了,您不点头的话,还是低调些为好。”
柳闻樱一拍桌子,已经立刻明白过来此人是谁了。她毕竟比苏红蓼不同,是世家贵女中常常出入社交场合之人。她今年不过二十一岁,与那二十六岁的世家子弟,至少在多年前也是相看过的,听这王妈妈模模糊糊打哑谜般的条件,立刻就猜到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王妈妈,做媒也不能这样连哄带骗。对方的确是世家子弟不假,可早就成过婚,纳过妾,还育有一女!对方的确是两榜进士不假,可早已辞官归家,在磨铜书局入股做管事。对方的确长相斯文不假,可却是个斯文败类!呸,就史虞这样的二婚男,也想娶我红蓼妹妹,你给他传个话,我柳闻樱身为张鸢的朋友,断不能让我妹妹嫁给他!”
“哈?是他?”
众人都没有柳闻樱反应快,此时听闻竟然来求亲的是史家那个四儿子史虞,又震惊又莫名。
温氏更是跟在柳闻樱之后,也拍了拍桌子道:“何婶,送客!”
那王妈妈还想说什么:“哎哟,你们家的女儿还没成亲便抛头露面的,又是捏男人的下三路,又是印刷什么敦伦之书,可辱没了崔家的门楣呢!就这样还挑三拣四,能嫁入明州城第一世家的史家,怎么不算高攀了呢!就这样你们还瞧不上,我呸!”
第142章唯红蓼,不可负!
眼看着方寸大乱的王媒婆夺路而逃,就连方才紧张的t绿芽和何婶脸上都有了愤愤不平的气息。
原来这媒婆来提亲的竟然是那个史家四子史虞,他还在大堂上各种嫌弃姑娘,还打了姑娘十板子。就这,还来提亲?还想接手温氏书局的生意?!真是做他的青天白日梦!
此时,何婶和绿芽,顿时看崔观澜的眼神少了几分忧虑,多了几分认同。
如果姑娘要嫁给那样的男子为妻,还不如给二少爷呢!至少身家清白,知规矩守礼数无通房,况且人品才学样貌哪样不是明州城拔尖儿的?
温氏性情还是极为稳定的,眼见着王媒婆这么一闹,并没有生气,而是抚摸着肚子轻轻坐下,随意问了一嘴。
“对了,文衍,你方才想说什么?”
崔文衍张了张嘴,想想自家二弟也着实出色,没有什么不好说的。
况且这种事情,父亲已经死了,求娶的却是继母的女儿,他再不站出来撑二弟,那他这个大哥也做得太没有担当了!
何况,最恶心的就是,史虞算是什么东西!他也配上门来跟四妹妹求亲!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柳闻樱也握了握崔文衍的手,给他了一个鼓励式的眼神。
这话,她这个做大嫂的不能说,非得现在崔家的家主崔文衍来开这个口。
崔文衍心意已决,一扫方才的踌躇不定,态度诚恳道:“母亲,父亲去世已半年有余,我们兄弟守孝之心不敢或忘。然,观澜与红蓼妹妹,他们……二人历经波折,彼此心意相通。观澜虽不才,蒙圣上恩典,点了探花,如今在御史台与鉴阅司供职,前程虽不敢说远大,但也算有了立身之基。他倾慕红蓼妹妹已久,立志求娶,必当珍之爱之,护其周全。今日,我以崔家长兄之名,正式代弟向母亲提亲,恳请您将红蓼妹妹许配给二弟。”
崔观澜也立刻站起身,走到厅中,对着温氏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母亲……我,恳请您成全。我……我必不负红蓼!”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文绉绉的求亲词句,到了嘴边,却只剩下这最朴实也最真挚的承诺。
苏红蓼看着厅中那个弯腰揖拜的身影,想起他车上那副忐忑模样,心中的打趣已经散去了百分百,唯余感动。她并没有像自己开玩笑说的那样“撒泼打滚”帮腔,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清澈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她知道,母亲需要的是思考和做出决定的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