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岐王这张风华正茂、神采飞扬的面容,述里朵的眼神少了一些锐利,多了几分羡慕,岐王一身占尽天下诸般好处,她独羡其青春年少。倘若她年轻时有这样丰厚的资本,说不准也会争一争至尊的位置。她珍视的目光停留在两个女儿稚嫩但坚定的面容上,心中微微一动。
她们同样年轻,同样前途不可限量,在她期盼的那一日来临前,她会一直为心爱的孩子们保驾护航。
“一言为定!”两只握惯了刀剑和弓箭的手掌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决定了两个国家未来数年的命运。
李云昭道:“至于贵国大元帅和骁卫将军,王后想赎回他们总需付些赎金。”她竖起手掌晃了晃,“黄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骏马五百匹,换一位储君和心腹大臣,是不是相当划算?”
契丹为草原霸主,这点金银不放在心上,只有马匹这一条令述里朵格外在意。岐王想要培养骑兵,多半还是为了提防契丹。
“赎金我会尽快运来,请岐王善待尧光。”啧,那傻小子在岐王身边说不定挺开心。
李云昭趁势收篷,和谈目的达成便打算回城。耶律质舞双臂一张,飘然拦在她身前,“岐王还记得与我的约定么?这一次正好让我母后做个见证。”
不过是前两日的事,怎么可能忘呢。想不到耶律质舞毫不怯战,今日便要与她做个了结,她本想着等对方历练几年再交手试试。李云昭望着无动于衷的述里朵道:“这算是王后的回礼么?她若是败了,王后该不会责罚她罢?”
岐王是在关心……我么?耶律质舞心神微乱。
述里朵平静道:“为什么要责罚她?草原上没有输不起的女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的女儿有这样的勇气,做母亲的只会为她骄傲。”她衣袖一挥,殷殷叮嘱女儿,“去战罢,尽力而为,看清楚你的对手,看清楚你们之间的差距。”这场谈判一开始就由岐王主导,这种被人压过一头的滋味可不好受。质舞虽不能胜,但此举出乎岐王预料,好叫她知道万事万物不能总在她股掌之间。
“好罢!”李云昭抓起佩剑跃出宫帐,一个旋身剑已出鞘,以一式“万法归宗”起手,横剑当胸,剑锋朝内,她面带微笑,衣袖笔直下堕,端的是气度雍容,不动如山。耶律质舞点头示礼,吸一口气,左手向外一分,右手降魔杵向前掠出,到中途陡然上挑,直直划向李云昭下颚。李云昭侧身闪过,一剑从上至下斩落,真有石破天惊之势,看得在旁观战的耶律质古惊愕地“噫”了一声。
耶律质舞脚下踏着请神时的安代步,③手中沉重的铁杵在她牵引下轻盈得像一根羽毛,配上她极有萨满特色的服饰,倒真像在祷告天地,翩翩舞蹈。耶律质古愈看愈是惭愧:从前她妄自尊大,以为自身武功与长姐在伯仲之间,如今一看差得远了,换了她怕是在岐王手底下十招都走不过。
李云昭武功高出耶律质舞何止一筹,叁十余招一过便渐渐占据上风,稳中求胜,着着抢攻,却非躁进,方圆叁丈之内,都在她掌力与剑光笼罩之下,剑风飒飒,人影幢幢,就似有十几个武学高手,同时向耶律质舞攻来一般。耶律质舞只觉一式挥出,落点常常差上那么寸许,然后被对手轻轻松松荡开。她心中惊骇,面沉如水,将降魔杵舞得更急,日光下好似金蛇狂舞,严密得水泼不进。李云昭逐渐加重掌力,风声呼呼,俨如排山倒海而来,震得耶律质舞高挑的身形似风浪中的一叶轻舟,飘然不定,右手紫霄剑展开离歌诀,移步换形,动剑变招,堂庑开廓,极具气象,观者目不暇接,心旷神怡。
耶律质舞的步法渐渐施展不开,本该走向巽位的一步偏了几分,走到了震位,这一下等于将自己送到了李云昭面前,李云昭信手一剑挥出,势不可挡,在沾到耶律质舞胸前衣衫后凝剑不发。
耶律质舞蹶然而起,李云昭长剑一缩,左手衣袖拂出,一股劲风托着对手退开了几丈。她收剑端立,意态轩昂,笑问:“如此便算分出胜负了罢?”她瞥了一眼担心女儿走上几步的述里朵,“王后尊意如何?”
述里朵武功平平,眼光却高,知道岐王手下留情,舒了一口气:“这是大祭司与岐王的赌约,我原不好置喙,今日有了了结,也好让奥姑和大祭司放下一桩心事。”
李云昭道:“大祭司?”
述里朵清楚她在问什么,“不错!大祭司是败在了岐王手下,修为尽失,且答允了岐王不可参政的要求,但本后不可落井下石,让人寒心。她仍是契丹的大祭司,本后的座上宾。日后她传位质舞或是她人,隐退颐养天年,本后仍以礼相待,不会怠慢。”她不是一个刻薄寡恩的人,见多阔霍大败而归,颇有几分恻隐之心,兔死狐悲之意。
不管是出于她自己的良善心,还是为了让多阔霍的传人们继续为契丹出力,她都乐意继续尊敬这位大祭司。
她对待女儿们也是同样的,人尽其用,若是不成,于大局无碍便可轻轻揭过,上位者的冷酷固然有,却也不失慈母之心。
李云昭暗自敬佩她的气度,若无立场之争,她们也许可以促膝长谈一番。她郑重地与述里朵行了一礼,转身便走。耶律质舞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忽道:“请等一等!”
李云昭转身看向她。
耶律质舞自觉失态,不过覆水难收,秀美冷淡的脸上泛起红潮,不大自然地开口:“既然是赌约,怎可没有彩头?我输得心服口服,愿意奉上一件礼物。”
一直默不作声的耶律质古看着面色逐渐坚定的姐姐,感觉大大不妥,契丹和岐国关系微妙,亦战亦和,未来势必还有一战,姐姐却想结交对方首领?她轻轻喊了声“母后”,想请母亲决断。
“随她去罢。”质舞有赤子之心,岐王是谦和君子,此事无伤大雅。
李云昭知道耶律质舞性子耿直,做不出诡诈之事,欣然应允,跟在她身后走向她的宫帐。耶律质舞从帐中提了一只精致沉重的鸟笼出来,“这是女真进贡的海东青,神俊非常,野性难驯,但驯服后是捕猎的一把好手,往后岐王出猎可以带上它。请收下罢。”她淡淡一笑,“萤勾尸祖已自行离去,现在应当候在岐王回去路上了。她真是有趣,中原的尸祖都是这样的么?”
李云昭拎过鸟笼,关在里面的海东青相当精神,乌溜溜的眼睛中战意十足。她道了声谢,顺着耶律质舞的话头,想象侯卿孩童时代的身量样貌,也忍不住笑了,“各有千秋。”
“我们还会再见么?”
“遇上我,对你来说算不上什么好事。即便如此,你还想见我么?”李云昭反问。
耶律质舞眼睑低垂,轻声道:“我不知道。”从未有过的纷繁情绪在她心头翻涌,她不知道怎样梳理。岐王是她的敌人,还是她的……朋友?
陈春杳杳,来岁昭昭,或许未来还有相见之日,李云昭背对着她,反手挥了挥权当告别。
萤勾,或者说阿姐,捧着腮帮子蹲在路边,看到骑马路过的李云昭双目发光,一个弹跳起步,窜到了她面前,一点儿不见外地搂住了她的脖子,“怎么去了这么久哇?是不是奥姑和你说了些什么?她好像挺喜欢你的嘿嘿,她是我弟弟的敌人么?”
李云昭勒住马,有点费劲地把她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围在自己双臂之间,“坐好,再胡说我就把你丢下去了。你和萤勾和解了么?”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她就不回答。
“嘁,谁要和她和解。她发现要是赶走了我,她自己也捞不着好,现在估计正郁闷呢……”她面上一僵,板起脸冷冷道:“话真多。”
李云昭对她眨眼换人的情况接受良好,“萤勾?”
“是我。那个奥姑叫我想好了再找她,我不想去了。‘她’哭得真难看,把我的脸面都丢尽了。”
“喂!”这回说话的又变成阿姐了。她的脸上恢复成天真烂漫的神态,笑得没心没肺,“你说我要是把你抢过来,是不是就算报仇啦?”侯卿不得被气死,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茬还没过去哪!现在李云昭是真的想把她投出去了。
①出自古风歌曲《敌者》。
②前面选取的是武曌执政时期同一个百年里的女性统治者,最后一位是东罗马帝国的伊琳娜女皇,大约晚于武曌一个世纪。
③安代舞其实是蒙古族舞步,发源于萨满。
这一章修修改改写得很艰难,成果自觉还是比较糟糕。述里朵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我不希望通过给她降智的行为,来衬托女帝的英明神武。述里朵在谈判中一度被动,是因为战场失利,人心浮动,她没有把握继续打下去能胜且军队无异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