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程征在外間闊大的陽台抽菸。
他最近沉鬱許多,在外應酬一天,回家話便更少了。
林念套了一件大衣出來陪他。陽台上風大,凜凜夜風吹散講話的聲音,屋內的監聽器便收不到聲了。
“屋裡的竊聽全是美國貨,日本人這次為你可真是下了本錢。”林念食指和中指虛虛扶著一支象牙菸嘴,火機在屋裡,她不想進去。
她蹭過來,道:“借個火。”
林念本不抽菸,但需要盡職盡責地出演一個合格的交際花,給程公館周圍和遠處監視他們的人看。
程征笑笑,叼著煙把頭偏了偏。他手掌擋住夜風,兩個人的香菸一碰,程征吐吸間香菸一明一滅,像掌心裡升起極小極小的紅色煙火,光芒照亮了林念的臉。
兩人看指尖菸灰燃盡,久久無言。他突然沒頭沒尾說了一句:“阿寶,我是一顆過河之卒,孤軍深入,無路回頭。”
林念以為他指孤身臥底偽政府之事,輕聲寬慰道:“放心,我陪著你,我一直陪著你。”
程征低頭看她,她的表情隱匿在雲一般的蓬鬆捲髮的陰影下。
他不知道她指的陪伴是明天還是永遠。但現在兩個人互相依靠在一起的溫度是他僅有那麼一點溫暖。
他幾乎、幾乎就要開口了,可在即將開口的時候旋即又沉默了。也許只有這樣,才能讓靜默的溫柔在他們兩個孤獨的世界能留存得久一點。
春寒料峭,林念打扮好下樓時,程征已經在樓下等了一會了。
在程征旁邊的還有蘇錫文的秘書王世安。
王世安道自己是來“迎接”他二人。這確實是蘇錫文交代的工作,但其中也夾雜著他的一點私心,男人的私心。
他想率先看看,那個名動上海灘的紅顏禍水到底是什麼樣的天仙。
程公館淺黃色的燈光下,林念一手扶著樓梯,一隻手搭著乳白色的毛坎肩下樓。她穿著墨綠色絲絨旗袍,露出的一小截肌膚有玉石一樣的質感,捲髮烏雲般蓬蓬地堆頰邊,像中國的仕女畫,又像希臘神話里的某位女神。
秘書的眼睛登時微眯起來,像貪腥的貓見了一尾罕見的魚。
他陪蘇錫文流連上海的聲色犬馬之地,萬花叢中閱女無數。見到林念的第一眼,他就對程征的眼光有種惺惺相惜的意思:這是一個極少見的尤物。
首先,他發現林念身上絕無一點風塵氣,這就將她和別的交際花區分開來了。其次,他發現林念的長相或許不是最標緻的,但很耐看。她的美是遞進式的:越是多看她一眼,越能發現她的美來;越是覺得她美,便越想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