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托激動地跟林念討論,但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小下去,藍綠色的眼睛望向不可抵達的極遠處。
大西洋的波濤在老托的心口碰碰地無形撞擊著里維埃拉海岸,他眼裡盛滿了惆悵。
林念太明白這種思鄉的情緒,看到與家鄉有關的風景、食物、人,都會有這種遙不可及的惆悵之感。
那種漂洋過海、無可依附的悲涼。
老托現在吃到栗子奶油杯的這種感覺,就和她從前吃小虎的養父母做的浙江菜是一樣的。
林念知道歐洲的戰火也燒起來了。
九月德國入侵波蘭的時候,英法兩國對德宣戰。
以目前的局勢看來,英法雖然選擇宣戰,但依舊採取的是袖手旁觀的綏靖政策。
但是大戰一觸即發,歐洲諸國恐怕無有倖免者。
“你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這麼多年……我的意思是,一個人在遙遠的異國開店,也許很孤獨……”林念忍不住問老托,她謹慎地挑選著措辭,試探著老托的過去。
因為她總覺得程征和老托之間的關係,不是因長期的買賣而產生的熟稔,而是有更深的淵源。
她想要了解更多她所不知的程征的過去。
老托說:“程沒有告訴你嗎?我不是一個人在中國。”他的小鬍子隨著靦腆的笑容而淺淺翹起來。
林念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竟覺得眼前的小鬍子外國男人有幾分羞澀。
老托眨了眨金黃色的睫毛,說:“我的愛人,Agathon,是法國駐華的參贊。我們都是上薩瓦省的人。”上薩瓦省是法國東部的一個省,和義大利、瑞士接壤,老托的家鄉就在勃朗峰腳下。
“愛人”這個詞,老托的原話說的是法語, amoureux。
陽性的法語單詞,指代的是男性心上人。
老托斟酌再斟酌,他既不想欺騙林念,畢竟程征是有恩於他和Agathon的——他在廊坊戰役中救過他們兩人的命。
但他也不想把自己的感情狀況這樣堂而皇之地突然告訴林念,這裡畢竟是四十年代的中國——即便是在他的家鄉,這種事情也不是人人都能夠理解。
林念點點頭,喝了一口茶,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笑道:“原來你不是一個人,這樣也不至於十分孤單。”
她輕描淡寫地就把老托忐忑而尷尬的心情化解了。
從前英國教堂里的英格曼神父來給她補習英文時,偶爾也教幾句法文。
老托和程征說的法語句子她雖然聽不懂,但是amoureux這詞的後綴-eux是典型的陽性後綴,這裡的發音她還是能夠聽懂的。
